洛阳城的城门大开,洛阳官员在城外十里相迎。
从卯时一直站到午时,有人晒得额头冒汗,有人站得腿脚发软,可没人敢动。
洛阳城的街道比长安窄些,可热闹程度不相上下。
商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在风里晃悠,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站在路两旁,伸着脖子看圣驾从街上经过,有人小声议论,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被羽林军的兵卒拦住,也不恼,嘿嘿笑着退回去。
随行的官员们各自安顿,宋璟住进了行宫东侧的厢房,裴坚住在西侧。
冯仁照例挑了最偏的一间,推门进去,一张榻,一桌一椅,墙角立着一只空荡荡的木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费鸡师跟在他身后,探头看了看,撇了撇嘴:“师兄,你就不能挑个好点的地方?”
“好地方让给别人住。”
冯仁把药箱放在桌上,推开窗,窗外是一小片竹林,竹竿修长,竹叶青翠,在午后的日光里沙沙作响。
“这儿清静。”
费鸡师嘟囔了一句什么。
当天夜里,李隆基在行宫的正堂召见了洛阳及周边各州的官员。
正堂不大,站了二十几个人便显得拥挤了。
油灯点了几盏,昏黄的光晕里,各人的面孔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李隆基坐在主位上头也不抬,“郑州。”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躬身行礼:“臣在。”
“你那儿绝收多少?”
郑州刺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回陛下,郑……郑州今年旱情严重,辖区内六县,绝收四成。”
折子往案上一拍,“朕再问你一遍,绝收多少?”
郑州刺史的腿开始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回陛下,绝收……绝收六成。”
“你方才说四成,现在说六成。哪个是真的?”
郑州刺史跪下了,浑身发抖:“陛下,臣……臣知罪。
臣怕朝廷责罚,谎报了灾情。臣该死,臣该死。”
“你是该死。不是因为你谎报灾情,是因为你谎报了,朕还得花时间查证。”
郑州刺史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李隆基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回去,把真实的灾情重新报上来。
朕给你十日。十日后,若是报上来的数还有假,你就别当这个刺史了。”
郑州刺史叩首,退出了正堂。
李隆基又翻开折子,继续往下念。
汴州、滑州、濮州、曹州……一州一州地问,一个刺史一个刺史地过。
有人如实禀报,他便点了点头,记下一笔。
有人含糊其辞,他便刨根问底,直问得对方汗流浃背。
有人像郑州刺史一样谎报了,他也不重罚,只说一句“重新报来”。
正堂里的人渐渐散了。最后只剩下宋璟、裴坚、冯仁,还有几个随行的高官。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宋卿,你记一下,我做如下调整。”
宋璟从袖中摸出纸笔,铺在膝上,蘸饱了墨。
“河南道各州,今年的租庸调全免。已征的,退。未征的,停。”
宋璟笔走龙蛇,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义仓的粮,先开一半。另一半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李隆基顿了顿,又说,“从关中调粮,走水路运到洛阳,再分发各州。
户部去算,需要多少粮食、多少船只、多长时间,三日内把方案报上来。”
裴坚出列应了。
“冯侍中。”李隆基忽然开口。
冯仁正靠在廊柱上打盹,闻言睁开眼:“臣在。”
“你觉得,郑州那个刺史,该不该罢?”
冯仁想了想。“不该。”
“为何?”
“他谎报灾情,是怕朝廷责罚。
怕朝廷责罚,是因为他想保住官位。
想保住官位,说明他还想做事。
一个想做事的人,给他一次机会,比换一个不想做事的人上来强。”
李隆基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冯侍中,你这话,跟宋卿说的一模一样。”
宋璟在一旁捋着胡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
赈灾的事定下来之后,李隆基在洛阳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去郊外的农田看灾情,有时候去城里的粮仓查库存,有时候就在行宫里召见地方官员。
一个一个地过,审他们的账目、问他们的难处、听他们的进言。
宋璟跟在他身边,笔不离手,把李隆基的每一道旨意、每一句口谕都记录在案,整理成正式的诏书,发往各州县。
裴坚则忙着调拨粮食、核算账目,跟户部的官员们关在厢房里算了一整天,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一天一夜。
冯仁反倒清闲。
每日早起在竹林里打两趟拳,然后蹲在灶房里熬粥煮茶,偶尔被李隆基叫去问几句,答了便走,不多停留。
费鸡师更清闲,每日啃烧鸡、喝酒、晒太阳,偶尔被冯仁叫去给灾民看病。
也去,去了便认真看,开了方子不收钱,灾民们跪下来磕头。
他摆手说“别磕别磕,老道受不起”,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差点被门槛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