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就只能毁田,低价购田。
苦的是百姓,富的是世家豪绅。
冯仁接着道:“陛下,可设劝农使,让劝农使去查隐田。”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冯侍中,你说‘劝农使查隐田’,查的是谁的隐田?”
冯仁放下茶盏,“谁的都查。皇亲的查,国戚的查,勋贵的查,大臣的查。”
李隆基看向冯朔。
冯朔开口,“陛下若查,臣现在就能从书房里边拿出账本,里边记录着臣一大家子所有的进出帐。
包括涵盖在大唐的所有商铺、海商、国商的所有分成。”
“冯叔这……”
“臣是个粗人,不会那些弯弯绕绕。
臣只知道,冯家的每一文钱,来路清楚,去路明白。
陛下要查国商,先从冯家查起。
臣不做亏心事,不怕查。”
李隆基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终于点了点头。
“冯叔,你说得对。查国商,先从冯家查起。你不怕查,朕就敢查。”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高力士,回宫。传旨,明日早朝,议国商事。”
高力士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安排车马。
李隆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冯侍中。”
“臣在。”
“你那个西洋的路子,写个详细的折子递上来。
怎么走,跟谁走,要多少本钱,能赚多少银子,都写清楚。”
“臣领旨。”
李隆基迈过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
高力士拎着两盒点心跟在后头,脚步匆匆,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冯朔送到门口,看着车驾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爹,您真要从咱家查起?”
冯仁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怕?”
冯朔嘴角抽了抽,“我怕什么?咱家的账,每一文钱都是干净的。”
“那不就行了?”冯仁把茶盏搁在桌上,“让他们查。查完了,堵住那些人的嘴,才好动真格的。”
冯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冯昭从门后探出头来,左看看右看看,确认皇帝走了,才敢走出来。
他凑到冯仁身边,压低声音:“爷爷,您刚才说‘西洋的路子’,是真的还是忽悠陛下的?”
冯仁瞥了他一眼,“你看爷爷像是会忽悠人的人吗?”
冯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像”,没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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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的灯火亮到深夜。
宋璟奉召入对时,案上的茶已换了三遍。
李隆基将那两张纸摊在御案上,也不遮掩,推过去。
宋璟接过来,看了,搁回去,沉默许久。
“宋卿以为如何?”
宋璟斟酌着词句:“陛下,崔、卢、郑、王,山东四姓,枝连蔓结。
若要动,须从最不扎手处先下一刀。”
“最不扎手处?”
“河东裴氏、薛氏,京兆韦氏、杜氏,这几家根基在关中,与山东四姓并非铁板一块。”
宋璟顿了顿,“尤其是裴坚裴相,他若肯出面,事情便好办得多。”
李隆基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让裴坚守在前头,朕在后头?”
宋璟垂首:“臣的意思是,此事不宜由陛下亲自出面。”
“朕不出面,”李隆基冷笑一声,“难道让裴坚守在前头挨骂?”
宋璟抬起头,“陛下,商税之事,说到底是为了朝廷。
为了朝廷的事,挨几句骂算不得什么。
怕的是连骂都不骂,只管闷声发财。”
李隆基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宋卿,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听不出是夸你还是骂你。”
宋璟拱手:“臣只是实话实说。”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崔家粮铺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宋璟沉默了一瞬。“臣知罪。”
“不是问你的罪。”李隆基摆了摆手,“朕问你,你知不知道?”
“知道。”宋璟的声音稳了下来,“御史台的折子上过好几封,臣都看过。可那些折子里,没有实证。”
“朕今日给你实证。”
李隆基从袖中摸出那两张纸,放在案上,“崔家、王家、郑家、卢家,四家粮铺的名单,位置、开张时间、粮价变化,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你可以动手了。”
宋璟双手捧起那两张纸,折好,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