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侍中,你这话说得轻巧。
查国商?国商背后是谁?是宗室,是勋贵,是跟着太上皇新政一步步爬上来的那些人。
你让朕查他们,朕查完了,朝堂上还能剩几个站着的人?”
冯仁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中,面不改色。
“陛下说得对。查国商,朝堂上要少一半人。
不查国商,边关的将士要饿肚子。
饿着肚子的将士,守不住边关。
守不住边关,突厥人打进来,朝堂上一个人都不会剩。”
他顿了顿,“陛下,臣不希望后世人会说,唐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这句话。”
“冯叔,”李隆基终于开口,转向冯朔,“你是兵部尚书,朕问你,边关将士若是饿着肚子,还能打仗吗?”
冯朔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回陛下,饿一顿,还能拿刀。
饿三天,刀就拿不稳了。饿半个月,就不必拿刀了。”
“不必拿刀?”
“饿着肚子的兵,要么逃,要么反。不会有人等着饿死。”
李隆基:“……冯侍中,你说的‘查国商’,从哪儿查起?”
冯仁拱手,“陛下想从哪儿查,就从哪儿查。
国商这摊子,经不起翻。翻一翻,底下什么都有。”
李隆基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冯侍中,你说的‘翻一翻’,是从哪里翻起?”
“国商这摊子,设于贞观,盛于高宗,乱于武周,到了太上皇手里才重新理出个头绪。
可理了这么多年,理清楚了吗?”
他没有等李隆基回答,自己接了话,“理清楚了,今年的商税就不会只有二百万贯。”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二百万贯,这个数字他背都背得出来。
贞观年间,国商初立,商税不过一百五十万贯。
如今过了几十年,天下商贾多了不知多少,商税反而只多了五十万贯。
这里头的账,算不明白的不是他,是那些不想让他算明白的人。
“冯侍中,你方才说‘翻一翻,底下什么都有’。朕问你,底下有什么?”
冯仁没有立刻答话。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份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桌上,指尖按着,推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展开,纸上的字迹潦草,墨迹也新,显然是刚写没多久。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崔家,洛阳粮铺十三间,今春以来粮价涨了三成,尚在官价浮动之内,查无可查。
可崔家粮铺的账册上,从河南道各州庄子运来的粮食,比报给朝廷的产量多了四成。
多出来的粮食去了哪里?
没有入官仓,没有平价出售,一半囤在洛阳的库房里等着粮价再涨,一半通过国商的渠道,走漕运卖到了河北道。
冯仁说:“崔家还不是最过分的。
王家在郑州,旱成那样,庄子里的井深了三丈,渠是新修的,庄稼收了七成。
朝廷问他们买粮,他们说‘自家也不够吃’。
可王家的粮铺在汴州、滑州、濮州开了二十几家,粮价比崔家还高一成。”
李隆基把那张纸攥在手里,“冯侍中,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查的?”
“陛下东巡的时候。”冯仁笑了笑,“臣跟着陛下的车驾走了一路,闲着也是闲着,就让费鸡师去各处庄子上转了转。
那老道别的不行,扮个游方道人没人认得出。
庄户们跟他闲聊,什么都往外说。”
李隆基把那团纸在掌心里攥了又攥,“冯侍中,你这事办得不合规矩。
查这些,该是御史台的事,该是户部的事,不是你一个侍中该管的。”
“臣知道。”冯仁放下茶盏,“可御史台的折子,陛下看了多少?户部的账册,陛下查了多少?”
他看着李隆基,“陛下东巡,亲眼看见了那些庄子。
御史台的折子上写了‘崔家粮铺涨价三成’,可写了崔家庄子多收的四成粮食去了哪里?
不是他们不想写,是写了也没用。
没有实证,写上去就是诬陷宗室、构陷大臣。臣有实证。”
“什么实证?”
冯仁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这回是一份抄本,字迹工整,是费鸡师的手笔。
李隆基接过去,看见上面列着崔家、王家、郑家、卢家四家粮铺的名单,每家粮铺的位置、开张时间、粮价变化,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一旁沉默已久的冯朔开口:“陛下,这些粮铺用的国商渠道,走的是漕运。
漕运的船、码头、关卡,都是朝廷的。
他们用朝廷的路,运自家的粮,卖自家的价,不纳朝廷的税。
这叫什么?这叫挖朝廷的墙角补自家的粮仓。”
李隆基把那两张纸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折好,收进袖中。
深吸口气,“那就先这样吧,冯侍中,你先说说你西洋的路子。”
冯仁说:“臣先前出游过西洋,走丝路经过大大小小的国家,西洋那边地广国家多。
他们的布匹、用的套碗,没有咱们的丝绸瓷器好。
只要陛下应允,臣设法联络外商来咱们这儿购买。”
“这朕可以答应你,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若他们不反对反而支持呢?”
“陛下的意思臣明白,土地兼并。”
大批的蚕丝订单能给大唐带来财富的同时,也没有那么多的地种桑养蚕,那么就只能改稻为桑。
有钱有粮的人,不会大量购买,毕竟这是明摆着给皇帝递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