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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朕不怕得罪人。朕怕的是,得罪了人,事还没办成(2 / 2)

一步一步来,让天下人有个适应的过程。”

殿内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站在人群中的姚崇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退了半步。

他太清楚这些弯弯绕绕了。

皇帝不是在问能不能认,是在试探朝堂上对崔、卢、郑、王的态度。

卢凌风是什么人?范阳卢氏的嫡系。

他入了宗籍,就是皇族。

皇族的人掌着金吾卫,谁还能说他卢家的不是?这是要从根上拔他们的根基。

李隆基站起身,“卢凌风掌金吾卫这些年,替朕守过宫门,平过乱子,刀山火海地闯。

他是什么出身,跟朕无关。

朕用他,是因为他能干。”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至于宗籍的事,朕不急。

朕今年才二十几岁,等得起。就依裴相,先叙宗室旁支。”

“圣明不过陛下!”

宗室的关口过了,宋璟趁热打铁。

“陛下!臣有本!”

李隆基终于抬手,高力士小跑着下去,双手捧过折子,又小跑着呈上御案。

殿中百十双眼睛都盯着那道明黄案几,仿佛那薄薄几页纸上写着的不是字,而是谁的死活。

折子展开,李隆基看得极慢。

“宋相,想彻查国商?”

“回陛下,贞观年间设国商,意在为朝廷敛财而不增百姓赋税。

彼时商贾老实,官吏清廉,每年百余万贯商税,虽不多,却是一笔干净钱。

到了高宗朝,商贾多了,官吏也多了,干净钱就成了浑水钱。

武周朝……臣不说陛下也知道。”

他顿了顿,“到如今,国商每年的商税仍是二百余万贯。

可天下商贾比贞观年间多了何止十倍?这笔账,臣算不明白。”

“算不明白的不止你一个。”李隆基把折子搁在案上,目光从宋璟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殿中百官。

“朕也算不明白。裴卿,你算得明白吗?”

裴坚出列,“回陛下,臣算过。

国商每年的利润,若按贞观年间的税率,至少该有五百万贯。

可这些年,陛下的内库、户部的账上,从来没见过这个数。”

“那这些银子去了哪里?”

裴坚沉默了一瞬。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国商这摊浑水,底下有太多人伸手。

伸了手还不算,还要把水搅得更浑,浑到谁也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殿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有人偷偷交换眼色,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笏板,还有人攥着朝笏的手指节节泛白。

李隆基从御座上站起来。

“诸位爱卿,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国商,要查。怎么查、从哪儿查、查到什么程度,朕还没想好。但查,是一定的。”

他走下御阶,脚步不紧不慢,靴子踩在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朕不怕得罪人。朕怕的是,得罪了人,事还没办成。”

殿中的议论声彻底歇了。

百官垂首,无人敢接话。

“左补阙张九龄、侍中宋璟,朕命你二人彻查国商账目。

朕不管里边参与了多少世家皇亲,犯了事儿的,该拉去菜市场,就拉去菜市场。”

张九龄、宋璟:“臣领命!”

李隆基点头,“国商的事情定了,朕就说说,农田的事儿。”

他顿了顿,“自朕巡视东都,去看完了河南道。

发现土地兼并严重,人口流失,大唐数千万百姓,竟有如此多的人没了立身之本,朕痛心……痛心!”

李隆基走回御座,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诸位爱卿都不说话?”他目光扫过群臣,“怎么,老百姓的土地,都流到诸位清流手中了?”

李隆基那句话掷出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最先开口的,是站在武班前列的冯朔。

“陛下。”他出列,“臣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

臣只知道,冯家的地,每一亩都是朝廷赏赐的,该纳的赋税,一文不少。

若有人占了百姓的地不吐出来,那人便是臣的同袍,臣也容不得他。”

张九龄从文班中段走出来,“陛下,臣在岭南时见过。

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耕种了几代人的田,一夜之间就成了别人的。

契书是新的,印鉴是真的,告到衙门,衙门说‘契约为凭’。

百姓没有活路,便卖儿鬻女,流落他乡。

臣亲眼见过一个妇人,把三个月大的孩子放在衙门口的石阶上,磕了三个头,转身投了井。”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臣为左补阙,掌规谏讽喻。

今日臣说的话,陛下或许不爱听。

可臣不说,便对不起那个投井的妇人。”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看着这个从岭南走出来的中年人。

张九龄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那身绯色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着的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