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把册子收起来,请御史进去说话。”
几个衙役上前就要收册子,冯宁一步踏前,拦在石阶前。
“王刺史,这册子还没看完呢,急什么?”
王景弘的目光落在冯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
“冯宁。”冯宁不卑不亢,“劝农判官。”
冯家的人,难怪宇文融有恃无恐……王景弘的笑容淡了几分,“冯判官,查田亩自有法度,在衙门口这样闹,怕是不妥吧?”
“不妥?”冯宁笑了,“王刺史,襄州的鱼鳞册被人改头换面,百姓的地不翼而飞,这要是闹到陛
王景弘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合上折扇,往手心里一拍,“宇文御史,借一步说话。”
宇文融看了冯宁一眼,跟着王景弘走到衙门的廊下。
王景弘转过身,背对着满街的百姓,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宇文御史,您是京官,下来查一趟就走。
可在下是襄州刺史,天天要跟这些人打交道。
你把事情闹大了,拍拍屁股回长安了,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你替在下想过没有?”
“王刺史,下官知道你的难处。可下官也是奉命行事。田亩不查清楚,朝廷怎么向天下交账?”
他顿了顿,声音也压低了,“下官给王刺史指条路,把新册子和旧册子一并交出来,让下官的人比对。
若是誊抄的笔误,改过来就是。
若是有人故意篡改,那就不是下官能管的事了,得报到御史台,报到陛
王景弘嘴角抽了抽。
宇文融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懂了。
交出新旧两套册子,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伸到了刀下头。
不交,眼下这关就过不去。
“这样,王某有一妾室,貌美如花,且年岁十八,若需要今夜本刺史这就安排。”
宇文融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一根根收紧,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来。
“王刺史。”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下官方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王景弘见他脸上带笑,心里那块石头反倒晃了晃。
他在宦海沉浮二十余年,见惯了义正辞严的京官,也见惯了狮子大开口的钦差,唯独吃不准这种既不翻脸也不点头的。
“宇文御史。”王景弘把扇子往腰间一插,凑近半步。
“下官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觉得诸位远道而来,旅途劳顿,在下身为地方官,理当尽一尽地主之谊。
我那妾室虽出身寒微,却也识得几个字,弹得一手好琵琶,若能在诸位劳顿之余,奉茶侍琴,也算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宇文融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王景弘,望向衙门口那片黑压压的百姓。
田大有还跪在石阶上,双手捧着那张泛黄的地契,浑浊的老眼巴巴地望着府衙的方向。
冯宁蹲在他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深青色的布裙裙角浸在石阶上未干的雨水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王刺史,”宇文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方才说,襄州的鱼鳞册是新修的。
下官想问一句,新册子上杜家的地,比旧册子多了多少?”
王景弘的笑容凝了一瞬,“宇文御史这是哪里话。
杜家是襄州望族,经营十几代,田产自然多一些。至于多多少,下官记不清了,得查。”
“记不清了。”宇文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下官换个问法。
柳树沟南坡那三亩地,旧册子上是田大有的,新册子上是杜府的。这样的笔误,襄州有多少处?”
王景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宇文御史,这……”王景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里头的事,不是说几句话就能掰扯清楚的。
您若是肯赏脸,今晚在下在府中略备薄酒,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宇文融看了他很久。
“王刺史,你那妾室,还是留着给自己弹琵琶吧。”
他整了整衣冠,从袖中摸出御史台的令牌,托在掌心里,递到王景弘面前。
“下官奉旨清查田亩,不是来听曲儿的。
王刺史若是有话,就当着襄州百姓的面说。若是没话,就把新旧两套鱼鳞册交出来。”
王景弘低头看着那块令牌,“宇文御史,您这是……何必如此?”
宇文融把令牌收进袖中,“王刺史,下官在御史台待了几年,见过贪的,见过懒的,见过蠢的,也见过坏的。
可像你这样,一上来就把自己小妾往外推的,下官还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你也不嫌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