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伸手在碗里拨了拨那几枚铜钱。
“这位善人。”老乞丐开口,“赏口吃的吧。”
冯仁又将不良帅令丢到碗中。
老乞丐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随即把那几枚铜钱拢进掌心,连同那块令牌一并攥住。
“两位善人,这边请。”
他佝偻着背,转身往城墙根一条窄巷子里走。
巷子尽头是一扇半塌的柴门。
老乞丐推开柴门,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院子,院子里只有一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
他把那块不良帅令牌双手捧到冯仁面前,“属下张九泰,不良人襄州暗桩。参见大帅。”
冯仁接过令牌。
张九泰直起身,那副邋遢模样还在,可眼神已经全然不同了。
“大帅,宇文御史和冯判官被围了。
杜家纠结了几个庄子上的佃户,把劝农使的住所围了三天。
府衙不出兵,折冲府装聋作哑,王景弘更是连面都不露。”
冯仁的眉头微微皱起。
“围了多少人?”
“少说二百来号。杜家放出话来,说劝农使篡改鱼鳞册,夺百姓田产,要讨个公道。”
张九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那些佃户大半是被杜家拿刀逼着去的,不去就全家撵出庄子。
可真到了那儿,被杜家的人混在里头煽风点火,有几个愣头青已经动手了。”
“动手了?”冯仁的声音压低了,“伤着谁了?”
“冯判官。”张九泰的声音也低下去,“前天夜里,有人翻墙摸进劝农使的院子,想偷账册。
冯判官亲手撂倒了两个,可第三个从背后抄了根扁担,砸在她后肩上。
伤得不重,没伤着骨头,就是淤了一大片。”
“宇文融呢?”冯仁终于开口。
“宇文御史守在劝农使住所的正堂,把新旧两套鱼鳞册锁在铁柜里,寸步不离。”
张九泰顿了顿,“他让人传话出来,说除非他死,否则谁也拿不走那两套册子。”
费鸡师从劈柴垛旁直起身来。“师兄,你说。”
“你跟着张九泰去劝农使那儿,给宁儿看伤。”
“你呢?”
冯仁没有答话。
他走到院门口,推开柴门,望着巷子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
襄州城东,杜府。
和崔家在洛阳那间大宅的清雅含蓄不同,杜家在襄州的宅子,是暴发户式的嚣张。
门楣上的匾额写着“泽被乡里”四个字,是前朝一个尚书的亲笔。
如今那尚书的名字在史书里已经臭了,匾却还挂着,金漆锃亮,像是每隔几年就要重新描过。
冯仁在杜府门前站定,抬头看了看那块“泽被乡里”的匾额,然后走上石阶。
最前面两个家丁横跨一步,拦在门前,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左边那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青衫旧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袖口磨破了,下摆还刮了好几道口子。
家丁嘴角一撇,大拇指往街上一指。
“讨饭去西街粥棚,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
冯仁没动。
“泽被乡里。”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好匾。可惜挂错了地方。”
家丁对视一眼,左边那个把刀拔出了半截。“你找死?”
冯仁终于把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来,落在两个家丁身上。
“进去告诉你们老爷,就说连家屯有个种菜的,想问他借样东西。”
“借什么?”
“借他脖子上那颗脑袋用用。”
刀完全拔出,两柄横刀,一左一右架在冯仁脖子两侧。
冯仁没有退,也没有挡。
他甚至没有看那两柄刀,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用两根手指拈住左边那柄刀的刀背,往旁边轻轻一拨。
家丁只觉得虎口一震,那柄刀便不听使唤地偏了开去,刀刃擦着冯仁的耳廓滑过,斩了个空。
他还想回刀再砍,却发现手腕被什么力道卸了,整条胳膊酸麻无力,刀都握不稳了。
右边那个还没来得及反应,冯仁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他的手腕,拇指在腕骨的某个位置上轻轻一按。
那家丁惨叫一声,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横刀“哐当”掉在青石台阶上,弹了两下,滑到台阶
从拔刀到缴械,不过两个呼吸。
冯仁把左边那柄刀也夺下来,随手往台阶上一丢,两柄刀叠在一起,刀刃磕着刀刃,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整了整被刀风带歪的衣领,迈过门槛,走进杜府。
前院里还有十几个家丁,有的抄着棍棒,有的拔了刀,却没人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