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湿透的这个,印堂发青,眼周有黑气,是吓的,但无大灾。
再看戴眼镜的那个,心里咯噔一下。
眼镜男生颧骨高,两腮无肉,是刻薄相。
最要命是眉心一道竖纹,细而深,像刀刻的,这叫悬针纹,主凶死。
而且那纹路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肤色凹陷,是隐隐发黑,黑气顺着纹路往印堂钻。
“你。”
苟得指指眼镜男生。
“我?”
眼镜男生挑眉,笑了,那笑里有种刻意的轻松:
“半仙要给我算?行啊,算算我期末考试能考第几?”
湿透的男孩拉他袖子:
“张清,别这样……”
“怕什么。”叫张清的男生甩开手,往前一步,盯着苟得:
“算啊,不是都说您准吗?”
苟得没接话,坐回太师椅,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三枚康熙通宝,推过去。
“摇。”
张清抓起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很随意地摇了六下,撒在桌上。
铜钱转了几圈,停住。
苟得低头看卦。
屋里静,只有雨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
湿透的男孩大气不敢出,张清则抱着胳膊,嘴角挂着讥诮的笑。
苟得看了很久。
久到张清不耐烦了:
“怎么样啊半仙?看出我能不能上清华了?”
苟得抬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冷冷地钉在张清脸上。
“你,活不过三天。”
张清笑容僵住。
“三日之内,子时,在你住处高处,有坠亡之险。”
苟得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若要化解,八千。”
湿透的男孩倒抽一口冷气。
张清脸色变了变,随即嗤笑:
“坠亡?我住宿舍四楼,窗户有护栏,怎么坠?半仙,你这套吓唬人的把戏,骗骗老太太还行。”
苟得不说话,只看着他。
那眼神让张清心里发毛,但他强撑着:
“八千?你怎么不去抢?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五百。”
“不化解,必死。”
苟得合上铜钱,收回抽屉。
“行,我等着。”
张清拉起湿透的男孩:
“走,别在这听神棍胡说。”
湿透的男孩还想说什么,被张清硬拽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苟得坐在那儿,没动。
雨声更密了。
他从桌下摸出应验簿,翻到新一页,研墨,写:
“四月十五,戌时,学生张清问卦。面现悬针黑纹,主三日内凶死。卦得山地剥,应在子时,高处坠落。索八千化解,未果。待验。”
写到“待验”二字时,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晕开,像团小小的黑云。
他忽然想起爷爷批注里的一句话:
“卦象天成,应劫在人。然有劫不应者,非卦不准,乃……”
后面几个字被水渍晕了,看不清。
苟得盯着那团墨渍,发了会儿呆。
然后合上簿子,吹灭一盏灯,只留桌上一盏。昏黄的光圈里,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随着灯焰摇曳,时大时小。
他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左眼又涩了,这次涩得发疼,他使劲揉,揉出泪来。
对着铜镜照,镜面模糊,只能看见自己一个朦胧的轮廓,左眼的位置,似乎比右眼暗一些。
是灯光的缘故吧。
他想。
雨下了整夜。
第二天,苟得没出门。
中午老刘来送面这是少有的事,往常都是苟得自己去店里。
老刘端着碗,上面盖着油纸,怕雨淋了。
“半仙,您昨天是不是给两个学生算了?”
老刘放下碗,压低声音。
苟得掀开油纸,面还热着,没葱花。
他掰开筷子:
“嗯。”
“那个戴眼镜的,叫张清的,今天一早在巷口跟人吹,说您是骗子,还说……”
老刘欲言又止。
“说什么?”
“说您要咒他死,他偏要活得好好的,三天后还要来砸您招牌。”
苟得吃面,没说话。
老刘搓搓手:“半仙,您别往心里去,小孩子不懂事……”
“面钱。”苟得从口袋里摸出三块五。
老刘接过,叹口气,走了。
苟得慢慢吃完面,连汤都喝了。
然后他坐在太师椅里,看着窗外的雨。雨丝斜斜的,把天和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他忽然想,如果那个张清真的死了,会怎么死?
四楼,有护栏,怎么坠?
梦里跳?
还是被人推?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张清的脸,那张脸上挂着讥诮的笑,眉心那道黑纹却越来越深,深得像裂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