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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苟得(四)(2 / 2)

先看湿透的这个,印堂发青,眼周有黑气,是吓的,但无大灾。

再看戴眼镜的那个,心里咯噔一下。

眼镜男生颧骨高,两腮无肉,是刻薄相。

最要命是眉心一道竖纹,细而深,像刀刻的,这叫悬针纹,主凶死。

而且那纹路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肤色凹陷,是隐隐发黑,黑气顺着纹路往印堂钻。

“你。”

苟得指指眼镜男生。

“我?”

眼镜男生挑眉,笑了,那笑里有种刻意的轻松:

“半仙要给我算?行啊,算算我期末考试能考第几?”

湿透的男孩拉他袖子:

“张清,别这样……”

“怕什么。”叫张清的男生甩开手,往前一步,盯着苟得:

“算啊,不是都说您准吗?”

苟得没接话,坐回太师椅,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三枚康熙通宝,推过去。

“摇。”

张清抓起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很随意地摇了六下,撒在桌上。

铜钱转了几圈,停住。

苟得低头看卦。

屋里静,只有雨声和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

湿透的男孩大气不敢出,张清则抱着胳膊,嘴角挂着讥诮的笑。

苟得看了很久。

久到张清不耐烦了:

“怎么样啊半仙?看出我能不能上清华了?”

苟得抬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出来,冷冷地钉在张清脸上。

“你,活不过三天。”

张清笑容僵住。

“三日之内,子时,在你住处高处,有坠亡之险。”

苟得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若要化解,八千。”

湿透的男孩倒抽一口冷气。

张清脸色变了变,随即嗤笑:

“坠亡?我住宿舍四楼,窗户有护栏,怎么坠?半仙,你这套吓唬人的把戏,骗骗老太太还行。”

苟得不说话,只看着他。

那眼神让张清心里发毛,但他强撑着:

“八千?你怎么不去抢?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五百。”

“不化解,必死。”

苟得合上铜钱,收回抽屉。

“行,我等着。”

张清拉起湿透的男孩:

“走,别在这听神棍胡说。”

湿透的男孩还想说什么,被张清硬拽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苟得坐在那儿,没动。

雨声更密了。

他从桌下摸出应验簿,翻到新一页,研墨,写:

“四月十五,戌时,学生张清问卦。面现悬针黑纹,主三日内凶死。卦得山地剥,应在子时,高处坠落。索八千化解,未果。待验。”

写到“待验”二字时,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晕开,像团小小的黑云。

他忽然想起爷爷批注里的一句话:

“卦象天成,应劫在人。然有劫不应者,非卦不准,乃……”

后面几个字被水渍晕了,看不清。

苟得盯着那团墨渍,发了会儿呆。

然后合上簿子,吹灭一盏灯,只留桌上一盏。昏黄的光圈里,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随着灯焰摇曳,时大时小。

他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左眼又涩了,这次涩得发疼,他使劲揉,揉出泪来。

对着铜镜照,镜面模糊,只能看见自己一个朦胧的轮廓,左眼的位置,似乎比右眼暗一些。

是灯光的缘故吧。

他想。

雨下了整夜。

第二天,苟得没出门。

中午老刘来送面这是少有的事,往常都是苟得自己去店里。

老刘端着碗,上面盖着油纸,怕雨淋了。

“半仙,您昨天是不是给两个学生算了?”

老刘放下碗,压低声音。

苟得掀开油纸,面还热着,没葱花。

他掰开筷子:

“嗯。”

“那个戴眼镜的,叫张清的,今天一早在巷口跟人吹,说您是骗子,还说……”

老刘欲言又止。

“说什么?”

“说您要咒他死,他偏要活得好好的,三天后还要来砸您招牌。”

苟得吃面,没说话。

老刘搓搓手:“半仙,您别往心里去,小孩子不懂事……”

“面钱。”苟得从口袋里摸出三块五。

老刘接过,叹口气,走了。

苟得慢慢吃完面,连汤都喝了。

然后他坐在太师椅里,看着窗外的雨。雨丝斜斜的,把天和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他忽然想,如果那个张清真的死了,会怎么死?

四楼,有护栏,怎么坠?

梦里跳?

还是被人推?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张清的脸,那张脸上挂着讥诮的笑,眉心那道黑纹却越来越深,深得像裂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