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已经在栅门里头等着了。脚边摆着几个木匣,里头是火药、铅弹和备用燧石。
“都督。”
郑森点点头,没多说,先走过去看人。
港镇方向那一路,站了十八个。
都是挑出来的老兵。
火铳手十个。夜不收六个。另有两个是水手出身,认方向稳,腿脚也快。这些人没穿甲,只在身上裹了短袄,外头罩着土布衣,腰后缠着绳,脚上草鞋外头又绑了一层破布,走路没声。
再往北那一路,人更少。
曹七带头。后头跟着十二个人。四个火铳手。四个短刀兵。两个夜不收。两个专门背干粮和水囊的杂役兵。队尾还站着一个土人青年,手腕上缠着细麻绳,另一头系在一名军士手里。
青年脸色不太好。
昨天还在换盐,今天就得给大明带路。
他看得懂火枪,也看得懂刀,更看得懂眼前这些人的意思——想活,就别乱跑。
何文盛抱着册子,从仓那边快步过来。走近了,先向郑森拱手,再把两张薄纸递过去。
“都督,两路人名、器械、干粮分配,都誊好了。”
郑森接过来看了一眼。
字不多。
港镇一路,十八人,干粮三日,水一日半,火铳十杆,短铳两杆,火药弹丸按轻装带。
北矿一路,十三人,加土人一名,干粮四日,水两日,绳索、火折子、油布、铲刀都备了。
都很细。
连谁带哪一袋盐,哪一块压缩茶砖,都写清了。
郑森把纸还给他:“留底。”
“是。”
施琅这时候也到了。
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件短身札甲,肩上带着水汽,看样子是先去码头转了一圈才过来。过来后先扫了两队人一眼,再看那土人青年。
“这人昨夜睡得可稳?”
看守那军士抱拳:“回将军,绑着睡的。喂了点热汤,没闹。”
施琅嗯了一声,抬手捏住青年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盯着看了两眼。青年被看得发紧,呼吸都急了。
施琅这才松手,淡淡道:“怕是好事。真一点不怕,反倒有鬼。”
周哨总是最后到的。
他昨晚嘴上喊着要抢银,今儿真见两路人要出去了,反倒没再嚷。过来后先绕着两队人转了一圈,挨个看脚上绑没绑紧,再看有没有人把水囊挂得乱晃。
走到一个夜不收跟前,他伸手一拽,把那人腰间露出来半截铁件按了回去。
“你这是去看路,不是去逛庙会。亮家伙露在外头,怕人不知道你是兵?”
那夜不收缩了下脖子,低声道:“属下记下了。”
周哨总又走到曹七面前,盯着他:“你那一路最要命。山里头什么样,咱谁都没见过。土人要是敢拐你,你就先砍他腿。”
土人青年听不懂这句,可看周哨总那手在自己腿上比了一下,脸都白了。
曹七没笑,只抱拳:“末将知道。”
郑森看人都齐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栅门前。
天色还暗。
海边一层灰白,陆上树影连成片。再过一会儿就亮了,这时候出去最合适。
他目光从两队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没人敢乱动。
连那个土人青年,也屏着气。
郑森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
“今日起,两路人离前埠。”
“不是去抢。”
“是去看。”
这句话说得很直。
港镇那一路里,有个老兵原本眼里还有点火,一听这话,神色也稳了些。
郑森继续道:
“港镇那边,摸的是西夷庄点、教堂、道路、港口、兵。”
“北边那条线,摸的是路、骡、银、宿点、退路。”
“都给我记住。”
“先看清。”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谁都不许为了立功乱放枪。”
“能躲就躲,能绕就绕。”
“看见小股西夷,不许自己做主扑上去。”
“明白没有?”
“明白!”两队人低声齐应。
“第二条。”
郑森抬起第二根手指。
“都给我活着回来。”
“地图是死的,人眼是活的。你们带回来的,不只是消息,是下一刀该往哪捅。”
“谁要是为了逞一时勇,把命丢在外头,那不是英雄,是废物。”
这句砸得很重。
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
也有人把嘴抿得更紧了。
郑森把第三根手指抬起来,停了停,才道:
“第三条。”
“若真遇上天赐的肉。”
他这话一出,周哨总眼角都跳了跳。
“先掂量自己牙口。”
“能整口吞下,且吞完走得掉,再动。”
“吞不下,就先记住它在哪儿。”
“这地方离大明太远。你们少死一个人,比多抢一箱货都值钱。”
这话落下,连施琅都轻轻点了下头。
这就是郑森。
该狠的时候,不拖。
该稳的时候,比谁都稳。
不是不想吃。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