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镇那一路还没回来的时候,曹七这边已经往北钻了半日。
和南边那条路不一样。
这边越走越干。
脚下的泥越来越少,碎石越来越多。海风一开始还能闻见,到后头就只剩土腥气,偶尔夹着一股发硬的草木味。地上树不高,枝子横着长,刮在人脸上生疼。再往前,坡陡了,路也细了。
曹七走在最前头。
身后那名土人青年被绳子牵着,手腕已经勒出红印。他不敢吭声,只能低头赶路。每走一段,他就要抬头看一眼前头地势,再伸手往某个方向比划,意思是那边近,那边有沟,那边不能走。
负责押着他的军士叫马六,是个山东人,话少,手狠。
土人青年要是脚下慢一点,马六手里的绳子就一紧,勒得他直咧嘴。可要是真让他说哪边有水、哪边能藏人,他倒也说得快。
曹七不相信他。
但也不敢不用他。
这地方跟大明不同。
草木不熟,地势不熟,连鸟叫都不熟。若是没有个本地人带着,他们这一队人一头扎进去,走错一条沟,天黑前都不一定摸得回来。
“停。”
曹七突然抬手。
后头十几个人立刻蹲下。
火铳手先解下火绳套,手指按在机簧旁边。夜不收顺着两边分开,趴在坡上往前看。土人青年被绳子一扯,也跟着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曹七没回头。
他只是盯着前头那片地。
那是一条窄沟。
沟不深,但两边有稀树和乱石。地上有被人踩过的痕迹。不是一两个人,是不少人。可怪就怪在,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不对。
旁边一个夜不收低声道:“曹爷,前头像走过队。”
“嗯。”
“要不要绕?”
曹七没说绕,也没说不绕。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在指头间捻了捻。
干。上头还有些新碎草。
这说明人刚过去不久。
再往前看,他看见沟边有两只苍蝇在绕。
他眉头微微一皱。
“老邵。”
“在。”
“从左边坡摸上去,看沟那头。别露。”
“得令。”
一个瘦高的夜不收悄悄往左边爬。
曹七又看了看那土人青年。
“这地方,你认不认得?”
翻译不在,土话只能靠这一路上硬比划硬学。曹七说完,就伸手点沟,又点地,再比了个走路的动作。
土人青年连忙点头,又摇头,最后指了指前面,再抬手做了个很多人一起走的动作。然后他皱着脸,手掌横着一划,在自己脖子前比了一下。
马六低声道:“这小子说,前头有人走。还死了人?”
曹七眯起眼。
“你倒学得快。”
马六咧嘴:“这一路净看他比划,不会也得会一点。”
曹七没再说什么。
他抬手让众人压低,再等。
没多久,老邵从左边坡慢慢滑下来,脸色比刚才重了些。
“曹爷。”
“说。”
“沟那头有死人。”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呼吸都紧了下。
曹七声音没变:“几个?”
“先看见一个。趴路边。像是新死不久。再远点不敢多看,怕露。”
“西夷?”
“不是。”老邵摇头,“不像。没靴子,衣裳也不是西夷那套。倒像土人,或者杂役。”
曹七立刻起身,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
他脑子里先转了一圈。
不是西班牙兵,不是他们的人。
那就多半是给骡队干活的,或者哪支本地小部族被卷进这条路里的。
这地方不太平。
不是今天才开始不太平,是平日里就有东西压着。
“过去看看。”曹七低声道。
“火铳手后一点,别踩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