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土人青年被马六拽着,几乎是半拖着往前。他眼睛一直往那尸体方向瞟,瞟得多了,马六就顺手给他后脑勺来一下。
“别回头。”
土人青年缩了下脖子,不敢再看。
往前又走了约莫半刻钟,地势更开了些。
曹七抬手,又停。
这次不是因为死人,是因为他看见了更清楚的痕。
地上有深深浅浅的蹄印。不是马。
更窄,更圆,是骡子。而且不止一两头。
几十步的地上,蹄印踩得乱七八糟。边上还有几处被磨破的地皮,像是重东西放下来歇过。
“都蹲。”曹七低声道。
众人立刻散开。
曹七顺着那些印,一路看过去,又在一处小凹地边蹲下。
那里有一滩黑褐色的东西,已经有点发干。他拿刀尖轻轻一挑,再放到鼻子前一闻。
血。
“前头不是单死人。”他说,“这儿还停过队。”
老邵压着嗓子问:“大队?”
“看不出来有多大。”曹七道,“但至少不是一头两头牲口的小活。”
他又往旁边看。
草被压平了一片。
边上有粪。
不止一种。有人粪,也有牲口粪。
说明这里是歇脚点,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曹爷,咱是不是快摸着了?”马六眼神发亮。
曹七看了他一眼。
“摸着一半。”
“哪一半?”
“死人、鞭子、铅封、绳、骡印、歇脚点。”曹七一条条数,“这条路没跑偏。”
“但银在哪儿,队多大,护卫几层,宿点到底在哪,还没看到。”
老邵点头:“那就得再往前。”
“再往前。”曹七嗯了一声。
不过这一次,他没立刻带人走,而是先把队伍分了一下。
“老邵,你带两个人,上右边坡。高处看。”
“马六,你押着这小子,跟我走中间。”
“其余人,分散,前后拉开。十步一停。”
“谁脚下打滑,自己先按嘴。”
“谁惊了鸟,回去吃军棍。”
“是。”
命令下得细。
众人散得更开。
这一段路,已经不是单纯靠胆了。要的是稳,是耳朵,是眼。
曹七往前走着,脑子里却转得快。
死在路边的那个杂役,让他更确定一件事。
这条线很值钱。
值钱到西夷不惜拿鞭子和刀逼着人跑。
也值钱到,他们这种押运,并不是大咧咧摆在明面上的。否则不需要这么狠地管杂役。
值钱。
但也危险。
越是这样,回去报上去,都督越不会立刻乱动。
可正因为值钱,也就说明——他们这趟没白来。
前头的坡再翻过去,土人青年忽然猛地停住了脚。
马六差点把他拽倒。
“你他娘的——”
土人青年没顾得上挨骂,而是伸手往前边一指,脸发白,嘴里小声急说。
曹七立刻蹲下,往前摸。
前头是一处更宽的谷地边缘。
谷地里有几根折断的枝子,还有几块被压塌的干土。曹七趴低了,先没看别处,就先看地。
地上的蹄印更重。
比先前那片歇脚点还重。
而且有轮印。
细轮,不大,却很清楚。
“车也走得动?”马六低声道。
“轻车。”曹七道,“可能拉粮,可能拉帐册,甚至拉封好的银。”
老邵这时从右坡滑下来,神色更紧。
“曹爷,前头再有一截,像是有宿点。没敢靠太近。但我看见有削过的木桩,还有熄掉的火堆印。”
曹七眼睛一亮。
这就对上了。
宿点。车能停,骡能卧,人能守。
这地方,已经不再是零散路面了,而是一个能供小队、中队转运歇脚的中继点。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弟兄。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泥,可眼神都亮了。
因为都听明白了,他们不是在瞎撞,他们已经一脚踩进了西夷运银路的边上。
“曹爷。”年轻兵压着嗓子,“要不要再摸近点?”
曹七没立刻回。
他盯着前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眼天色。
再走,能更近。
也更容易撞上人。
可若不走,宿点的位置就还差一口气。
他沉默了几息,终于道:
“再往前一截。”
“只一截。”
“看见火堆、看见木桩、看见水源,就停。”
“谁也不许冒头。”
“咱不是今天就把银扛回去。咱是要把这条线,给大公子看明白。”
众人齐齐点头。
连那个土人青年都像是听明白了一点,呼吸都轻了。
曹七把刀重新插好,压低身子,朝谷地边慢慢挪过去。
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跟上。
每一步都很慢。
可每一步,都更往那条银路靠近了一寸。
而在他们身后,那条路边的死人还趴着,太阳渐渐上来,苍蝇绕得更密了。
它不说话。可它已经把这条路的规矩,先告诉了明军。
这条路,不认命,就死。
想吃它,就得先比它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