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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执念成簿(2 / 2)

四个同样穿着灰直裰、神色同样木讷的仆役,便抬出两口硕大的枣木粥桶,桶身还冒着温吞的热气。白气是笔直的,不散。

队伍起了些微的骚动,又迅速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下去。

排在头里的几个老僧,破旧的袈裟补丁叠着补丁,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念的不是佛号,是“一、二、三、四……”数着步子,好让自己跨过门槛时,恰好踩在青石地砖的正中央,不偏不倚。

这便是寇家的规矩。寇员外信佛,斋僧,是方圆三百里有名的大善人。

每日午时,准时施粥,僧道不分,来者不拒。

粥是浓稠的新米粥,配一碟盐渍香椿,三块豆腐干。

不多,不少,人人一样。

领了,到旁边搭起的芦席棚下,有固定的位置,坐下,静默吃完,碗筷按特定方位摆好,起身,从后门离开。流程清晰,秩序井然。

十年了,日日如此,雷打不动。

今日的僧人似乎比往常多些,有游方的头陀,也有附近小庙的和尚。寇忠垂手立在粥桶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在每个僧人伸出钵盂时,用长柄木勺,舀起恰好淹没钵底三分的粥,手腕稳定,一滴不洒。

旁边有仆役递上咸菜豆腐干,也是三块,不多不少,码得齐整。

队伍在缓慢地,无声地向前蠕动。偶尔有初来乍到的行脚僧,不懂规矩,想多讨一勺,或问句“可有热茶”,寇忠便抬眼,看那僧人一眼。

那眼神是空的,没什么情绪,却比呵斥更让人发憷。

行脚僧便讪讪地,端着那恰好三分的粥,缩到芦席棚下去。

寇洪寇员外,此刻就站在正厅的廊檐下。

他穿着赭色团花绸袍,体态富态,面色红润,保养得宜的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珠子颗颗油润,一百零八颗,他数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每一颗的细微不同。他站在那里,看,又不像在看。

目光飘过那些光秃秃的、或长着新茬的头顶,飘过那些端钵的、骨节粗大的手,最后,总是落在虚空里,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计数。

他身后半步,站着发妻张氏。妇人年岁与他相仿,穿着素净的靛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一根素银簪子。

她脸上是常年礼佛养出的那种平和,或者说,是抹平了一切强烈情绪的淡漠。偶尔有仆役动作稍慢,或哪个僧人摆错了碗筷,她眼睫会轻轻颤动一下,像被风吹动的帘栊,旋即恢复原状,不置一词。

儿子寇梁立在另一侧,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读书人的襕衫,眉眼有几分像寇员外,却更清秀些,也多了些年轻人该有的活气。只是这活气在这座宅院里,显得不合时宜,像是白墙上的一抹蝇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