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梁站得不如父母稳当,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一粒小石子,目光偶尔飘向门外街市,那里有货郎的吆喝,孩童的嬉闹,寻常的、乱糟糟的烟火气。每当他目光飘出去,张氏总会适时地,轻轻咳一声。
寇梁便像被针扎了,立刻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最后一名僧人——一个胡子拉碴、满面风尘的头陀,接过自己的那份粥菜,走到芦席棚下,坐下。没有咀嚼声,没有碗筷碰撞声,只有一片压抑的、吞咽的窸窣。
日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那些光头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寇员外捻动佛珠的手指,在最后一颗珠子上,轻轻一按,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颗,都长那么一刹那。
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向书房走去。脚步很稳,每一步迈出的距离,仿佛用尺子量过。
张氏看了儿子一眼,寇梁会意,留下监督仆役收拾。
她则拢了拢衣袖,跟在丈夫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书房是整座宅邸最僻静的所在,窗明几净,一榻,一桌,一椅,四壁书架,垒满了佛经和账册。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墨香、上好宣纸的清气,以及一种更幽微的、难以言喻的味道,像被摩挲了无数遍的旧物,浸润了皮肤、汗水和某种执拗的气息。
寇员外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书桌前。
桌上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方端砚,一锭松烟墨,一支狼毫笔,笔架山上悬着几支大小不一的笔,以及——一本摊开的、两尺见方的厚册。
册子是特制的,封面是结实的裱皮,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颜色深浅不一。翻开,内页是上好的熟宣,纸色已微微泛黄。上面用极其工整的馆阁体,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佛经,是账目。
寇员外没有立刻坐下。他先净了手,用雪白的棉布帕子,一根一根手指擦得仔细。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颜色沉郁的旧墨。这墨是他十年前,用重金从一个落魄文人手里购得,据说是前朝宫廷的松烟贡墨,墨锭上描着金,绘着云龙纹。
他不用,只每日斋僧后,取出来,在掌心摩挲片刻,像是汲取某种仪式所需的气韵。
接着,他往砚台里注入少许清水。水是每日从后山泉眼新汲的,用细白瓷瓶盛着。
他拿起那锭松烟墨,开始研磨。手腕悬空,力道均匀,不疾不徐,一圈,又一圈。
墨汁在砚堂里化开,浓黑,润泽,无声无息。他磨得很慢,很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法事。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墨锭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单调,却又奇异地充满韵律。
张氏就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她早已习惯了这一幕,习惯到近乎麻木。
但今日,不知是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过于晦暗,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丈夫那挺直的、几乎僵硬的背影,看着他研墨时近乎自虐般的专注,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凉的战栗。
那不像是在研墨,倒像是在……研磨什么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