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没回答。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狭窄的巷子里交错闪烁，把纸人纸马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市局审讯室，陈志伟先开口。他比父亲冷静些，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绞着。
“三个月前，我弟陈志强找我借钱，欠了赌债，不还就要被砍手。我没有，他骂我没良心。后来他喝醉了，有人出价二十万，买健康聪明的男孩。他的是轩轩。我当时以为他胡八道，没当真。”
“后来呢？”
“后来轩轩真的丢了。我爸妈急疯了，我弟和弟妹……看着也急，但总觉得不对劲。有一天晚上，我去他家送东西，听见他们在卧室吵架。弟妹：‘二十万不够，至少三十万，不然我不干。’我弟：‘人都联系好了，你别这时候反悔。’”陈志伟的声音发颤，“我冲进去问他们，他们不承认，把我赶出来。但我留了心，开始跟踪我弟。”
“发现什么？”
“他常去城西一个麻将馆，老板叫‘黑皮’，有名的高利贷贩子。我假装赌客进去玩了几次，听黑皮的弟吹牛，最近有笔‘好货’，是‘新鲜童子’，等风头过了就出手。”陈志伟抬起头，眼睛血红，“我确定他们的就是轩轩。我去找我爸，我爸一开始不信，后来我带着他去蹲点，亲眼看见我弟从黑皮那儿拿了一沓钱。”
陈建国的审讯更简短。老人一直低着头，只有一句话反复：“虎毒不食子，他陈志强不是人。”
“所以你们绑架了孩子？”秦风问。
“不是绑架！”陈建国猛地抬头，“是救！那天轩轩放学，我让我老伴去接，直接带回来。我们跟孩子，爸妈出差，先在爷爷家住几天。轩轩信了。但第二天，幼儿园老师就找上门，就是周老师。我们孩子生病，请假。她没怀疑。后来她老来家访，我们只能搬回纸马铺，这里偏，没人来。”
“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陈建国惨笑，“报警什么？我儿子要卖孙子？证据呢？那些照片？警察会信吗？而且……家丑不可外扬。我想着，先把孩子藏好，等我儿子回头是岸。可他……”老人捂住脸，“他不但没回头，还跟他媳妇一起，去派出所撤案，孩子回来了！他们想造成既成事实，然后悄悄把孩子弄走卖掉！”
“周晓雯怎么会找到纸马铺？”
“她……太聪明了。”陈建国低声，“她在图书馆查到老法子，用红风车招魂。我老伴心软，偷偷在铺子后面的老槐树上挂了个红风车，那是轩轩以前最喜欢的玩具。周老师看见了，就找来了。我们求她别声张，她答应了。但昨天，她突然要带孩子走，要报警。我们没办法……”
秦风走出审讯室，秦雨等在外面。
“陈志强和刘芳已经控制住了，在2号审讯室。分开问？”
“嗯。让老李问刘芳，我问陈志强。”
2号审讯室，陈志强三十出头，穿着花衬衫，手腕有纹身，坐姿吊儿郎当。看到秦风进来，他挑眉：“警官，我儿子找到了，我们还没谢你们呢，怎么把我铐这儿了？”
秦风把一沓照片扔在他面前。陈志强的笑容僵住。
“这、这是……”
“你父亲和你哥都交代了。你欠赌债，要把儿子卖给黑皮，开价二十万。”
“放屁！”陈志强蹦起来，手铐哗啦作响，“他们诬陷我！我怎么可能卖自己儿子？虎毒还不食子呢！”
“那你为什么去派出所撤案？”
“孩子回来了，当然撤案啊！”
“孩子根本没回家，一直藏在纸马铺。你撤案，是想造成孩子已经平安回家的假象，方便你后续操作，对吧？”
陈志强的额角冒汗：“我不知道你在什么……”
“黑皮我们已经控制了。他你三个月前就跟他谈好价钱，二十万，定金五万。孩子失踪后，你催他付尾款，他要等风头过。有通话录音，要听吗？”
陈志强瘫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秦风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他：“陈子轩现在在医院，高烧40度，肺炎。如果不是你父亲和哥哥，他可能已经被你卖掉，或者病死在哪个黑诊所。你配当爹吗？”
审讯室的灯在陈志强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隔，老李的审讯也不顺利。刘芳只是哭，一切都是丈夫的主意，她什么都不知道。
凌晨三点，秦风站在市局走廊，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秦雨递给他一杯热茶。
“陈志强撂了，但只自己是借钱，不承认卖儿子。黑皮那边嘴硬，暂时没突破。但周晓雯的口供和陈家父子的能对上，加上那些照片和录音，够定陈志强的罪了。刘芳可能真不知情，或者知情但没参与。”
秦风喝了口茶，烫得舌头发麻。“周晓雯怎么样？”
“轻微脱水，惊吓过度，但没受伤。她坚持要在医院陪陈子轩，医生同意了。她……”秦雨顿了顿，“她早知道是这样，她一开始就该报警。但她总想着，万一是自己误会了呢？万一是家长有苦衷呢？她怕冤枉好人，结果差点害了孩子。”
“老师当久了，容易心软。”秦风放下茶杯，“通知民政局和妇联，陈子轩的监护权要重新评估。在法院判决前，孩子暂时由社会福利院照看，但允许周晓雯探视。她……是个好老师。”
“陈建国和陈志伟呢？”
“非法拘禁，但事出有因，孩子也确实是因为他们才得救。看法院怎么判吧。”秦风揉了揉眉心，“有时候，犯罪的人不一定是坏人，守法的人也不一定是好人。这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