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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6章 她站在灶台前 背影像一柄收鞘刀(2 / 2)

苏砚抬起头,隔着那团辛辣的雾气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在水面上的花瓣,一沉一浮,随波逐流,然而它是真的。

“我为你挡了一刀。”她。

“嗯。”

“你打算怎么还?”

“用一辈子还。分期付款。利息按最高的算。”

苏砚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种笑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难以置信。她拿起漏勺,往他碗里舀了满满一勺毛肚,又舀了一勺牛肉,又夹了一块耗儿鱼,直到他的碗堆成了一座山,红油从碗边溢出来,流在塑料布上。

“吃。吃完才有力气还债。太辣了扛不住就吱一声,自己去冰柜拿瓶矿泉水,别指望我伺候你。”

“苏总放心。我要是连你这点辣都扛不住,当年在法学院模拟法庭上被三个教授围攻的时候早就退学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巷子里的泔水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雨声混着店里嘈杂的碰杯声、那桌光膀子中年男人的划拳声、那对大学生情侣的窃窃私语声、老杜在后厨喊“毛肚三号桌”的吆喝声——所有这些声音搅和在一起,变成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暖流,灌满了这间三十年没有变过模样的店。

苏砚吃着吃着停下来,放下筷子。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往调料台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身子一歪——不是摔倒,是故意的,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动作很轻,像是路过一棵熟悉的树,随手摸了一把树干,接着继续往前走。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被她撞过的那个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背影,摇头笑了一下。

苏砚在调料台前站了片刻,似乎在调什么料。然后她转身走回来,手里端着两只搪瓷碗。一碗是蒜泥加香油,放了很多香菜。这是他的口味——她竟然知道。另外一碗是干碟,辣椒面打底,放了花椒粉、花生碎,还有一点点芝麻。这是她自己的。

她把蒜泥香油碟放到他面前,自己端着干碟坐下,见他望着她愣神,举了举筷子:“愣着干什么?吃啊。毛肚涮久了就老了,老了就不好吃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观察对手,是律师的基本功。”

“我不是你的对手。”

“你是辩护律师。对面那个是我。我们本来就是对手。”她又夹了一片毛肚放进他碗里,这一次没有看他,“不过现在,你同时是别的身份。”

“什么身份?”

“自己想。”

陆时衍没有想。他拿起筷子,把那片毛肚夹起来,蘸了蘸油碟,放进嘴里。毛肚的脆,蒜泥的辛辣,香油的醇厚,在舌尖上依次炸开,像一组精心编排的证据链,每一条都恰到好处。

火锅的热气把他们包围,所有的往事被一锅沸汤煮成了暖流。她这一生吃过太多苦,习惯用冷脸和硬脊梁去扛。可今晚坐在这间破旧的火锅店里,她忽然觉得那些苦都变成了汤底——滚过的、熬过的、化了又重新结了块的所有过往,似乎就是为了成就此刻这顿沸腾的夜晚。

她举起面前的茶杯——这家店不卖饮料,只卖一种自己煮的老鹰茶,茶汤黑得像酱油,喝进嘴里有一股焦糊的米香味。她冲他举了一下杯子。陆时衍会意,也举起来。

“敬什么?”他问。

苏砚想了想。

“敬这锅汤。煮了三十年,还没凉。”

两只搪瓷茶杯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像两截老木头在水底相撞。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磨砂玻璃上,模糊了巷子里那盏半死不活的路灯。但店里的灯还亮着,钨丝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毛茸茸的。绿萝的藤蔓在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那个醉醺醺的光膀子男人还在喊“喝”,他的同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情侣桌的毛肚涮老了,男孩夹着那片缩成一团的褐色物体,被女孩追得到处躲。而靠窗的位置上,苏砚把最后一片毛肚夹进陆时衍碗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口气,她憋了将近二十年。

她不再往窗外看了。

背对着门,面对着窗——这个她保持了好多年的姿势,今天终于换了。她现在面向门口,对着门,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老杜端着锅底在桌子之间穿梭,看着墙上那根红布条被穿堂风吹得一飘一飘。

“走吧。”她站起来。

“这么早?”

“不早了。明天还得开庭。薛紫英的证词要重新核实,还有一堆事。”

陆时衍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账单。老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摆摆手。

“不用结了。”

“为什么?”

“苏丫头带来的,不收钱。”老杜,然后又加了一句,声音忽然放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柜台前面的陆时衍能听见,“她以前总是一个人来。来了就坐那个位置,一坐一晚上。今天终于不是一个人了。这顿饭,算我请。”

陆时衍回头看了一眼苏砚。她已经走到门口了,掀开蓝布帘子,外面的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她站在门槛上,侧身等着他。灯笼的光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条长长的、纤细的影子,那影子不再是一柄紧绷的刀——它松松的,软软的,像一根终于地的羽毛。

他走过去。推开门帘,撑开那把黑伞。

“伞往你那边打,你肩膀都湿了。”她。

“我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不能淋雨。医嘱上写了。”

“医嘱还写什么了?”

“忌辛辣。”

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吃完的那顿火锅——红油锅底,加辣,特辣。她伸手夺过伞柄,把伞往他那边歪了歪。他的手顺势搭上伞柄,握在她手上面。他的手比她大,覆在她手上,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指节。伞下的空间忽然变得比看起来更,到只能装下两个人的呼吸。

“走吧。”

“嗯。”

他们并肩走进雨里。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泔水桶还是那几个泔水桶,橘猫躲到了一楼的雨棚影消失在巷子口那盏半死不活的路灯下来擦了擦,又挂回去,自言自语了一句“苏丫头长大了”。然后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捞毛肚,继续熬汤。

汤还在滚。三十年没凉过。灶火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