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这辈子打过无数场硬仗。
跟对方律师打,跟证人打,跟法官打,跟他那个面善心黑的导师打。他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骨头硬得能敲钉子。
然后一碗白粥把他干趴下了。
准确地,不是白粥本身。是白粥上面漂浮的那层东西——不是米油,不是皮蛋,不是瘦肉丝。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呈现一种诡异黑褐色、正随着粥面翻滚缓缓蠕动的某种物质。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求生本能让他把碗推远了一点。
苏砚站在病床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像在进行一场商务谈判:“白粥。我亲手煮的。”
“你管这个叫白粥?”
“米是白的。水是白的。所以叫白粥。”苏砚顿了顿,“上面那个是炒糊了的皮蛋瘦肉。火力稍微大了一点点。”
陆时衍盯着那层正在冒泡的黑色物质,沉默片刻:“皮蛋瘦肉在哪里?”
“化在里面了。”
“怎么化的?”
“我用料理机打碎了再倒进去的。好消化。病人需要营养。”苏砚理直气壮,“我查了膳食指南。”
陆时衍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只剩右手能用了,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整条胳膊被三角巾吊在脖子上,像个打了败仗的伤兵。他想起第一次看苏砚公司的产品明书,七十页全是没有一句多余的技术指标,精确、严谨、滴水不漏。可此刻把皮蛋瘦肉粥煮成一锅可疑液体的,也是同一个女人。天才是真的有代价的,他默默地想。她们的脑细胞全分配给某一项技能了,别的地方就只剩应付。
“苏总,我问一个问题。”
“问。”
“你以前给自己煮过饭吗?”
“泡面算吗?”
“泡面也算。”
“那没有。”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用右手端起碗,闭上眼睛灌了一口。味道在舌尖上分成三层:首先是糊味,然后是生米的硬芯,最后是一股不上来的铁锈气息——大概是料理机的刀片被打卷了。但他咽下去了。不是因为这粥能喝,是因为苏砚站在旁边,右手无意识地抠着左手大拇指的指甲盖。他见过她这个动作。在第一次庭审被法官质疑证据链的时候,在董事会上被三个老股东轮流发难的时候,她脸上都不动声色,只有这个手指出卖了她。苏砚紧张的时候就会抠指甲盖。她能面对整个法庭的对手,但面对一碗自己煮的粥,紧张了。
“怎么样?”苏砚问,语气平淡,但抠指甲盖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好喝。”陆时衍面不改色。
“真的?”
“真的。有一种——怎么呢——很丰富的层次感。每一口的后调都不一样。”他谨慎地挑选措辞,“而且我确实饿了。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除了你的粥,还有别的选项吗?”
“有。”苏砚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身从保温袋里掏出四个保鲜盒,一溜排开,“我还做了南瓜粥、米粥、蔬菜粥、红枣桂圆粥。每样都有实验组和对照组。实验组加了打碎的肉类,对照组没有。你可以逐一品鉴,然后给我反馈。我做事情喜欢数据话。”
陆时衍看着那排保鲜盒。盒盖上用记号笔工工整整地标注着编号、食材配比、烹饪时长、火候档位。每一盒都贴着标签,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录,像一份呈堂证物。
“你一夜没睡?”他问。
苏砚没回答。但她的黑眼圈回答了。
其实她不止没睡。她这一整夜都在急诊室外面的塑料椅上度过,煮粥是凌晨三点的事——她不可能回家,更不可能把陆时衍一个人丢在急诊室和一堵墙之隔的灰夹克。满脑子都是那根钢管挥下来那一下,他整个人把她撞开的力道。她以前只听算法给她的确定性,昨晚有人给了她另一种不确定性。该拿什么还?她想了很久,答案是——粥。她只会做这个。不对,她只会花一宿去学着做这个。
事实是,苏总的厨房在清晨五点的时候看起来像被轰炸过。料理机打坏了三个皮蛋两个瘦肉,糊了一锅底的不明黑色物质被她用钢丝球擦了四十分钟。她足足做了七锅粥才勉强端出这一保温袋。有三锅煮到一半忘了放水,有锅盐和糖搞混了,还有一锅不知为什么冒出了工业级泡沫。这些数据她决定不列入统计。
陆时衍挨个尝了一遍。每一口都认真咀嚼,每一口都给出点评。南瓜粥太甜,米粥太稀,蔬菜粥忘了放盐,红枣桂圆粥把桂圆当成了枸杞——泡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泡错了罐子,但已经来不及了,干脆一块儿下锅。苏砚把这些意见一一记在备忘录里,抱着手机的样子像在记录庭审笔录。
“所以综合评分最高的是哪一碗?”她问。
“第一碗。”陆时衍,“白粥,就是最开始那碗——不对,不该叫它白粥,白粥没这么大杀伤力。”
“你不是南瓜粥太甜吗?”
“南瓜粥确实太甜。但你最先端上来的是皮蛋瘦肉粥。”陆时衍把粥放下,看着她,“人在最饿的时候吃到的第一口东西,永远最好吃。跟味道无关。”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在备忘录里打字。但陆时衍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商业谈判里的标准微笑,是真真实实的、压都压不住的、偷偷翘起来的一点点弧度。那弧度比她的专利证书加起来都好看。
医生查房的时候,看见一溜排空的保鲜盒,再看见苏砚用商务笔记本认真记录着陆时衍对每种粥的口感反馈,忍不住多看了这对男女一眼。他在这家医院干了十五年,见过无数照顾病人的家属,头一回见到把探病做成对照组实验的。
“骨裂恢复期,饮食清淡为主。不要太油腻,不要喝酒,多吃含钙高的食物。”医生例行公事地叮嘱了一句,目光在那排保鲜盒上停了一下,嘴巴张了张,似乎想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