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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5章 雨夜山洞(1 / 2)

雨水像无数根冰冷的银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台湾中央山脉的褶皱深处。

1953年7月14日,凌晨两点。一场名为“海棠”的台风刚刚过境,留下的不是风平浪静,而是泥泞与断崖。

林默涵背靠着潮湿冰冷的岩,大口喘息着。肺部像是火烧一样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右腿外侧有一道约莫五寸长的刀伤,是被军情局的特务用刀划开的,深可见骨,此刻正汩汩地往外渗着血水,将原本藏青色的裤腿染成黑紫色。

“不能睡……不能睡……”

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剧烈的疼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在这个白色恐怖的年代,一旦在山里昏迷过去,等待他的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冻死,要么被野狗啃食,要么被随后追来的特务当成猎物围捕。

“沈先生……水……喝点水。”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默涵猛地睁开眼,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原本别着一把改装过的勃朗宁手枪,但现在空空如也。在刚才从高雄逃亡至台北的火车上,为了掩护陈明月跳车,他已经把手枪扔进了铁轨旁的排水沟。

话的人是陈明月。

此时的她蜷缩在山洞最里面干燥的角,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了的宣纸。她左腿膝盖下方被子弹擦过,虽然骨头没断,但那一圈血肉模糊的伤口正在发炎肿胀,将她的整条腿撑得发亮。

她手里捧着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那是他们仅剩的补给。

林默涵接过水壶,只抿了一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雨水顺着洞口倾泻而下,在岩石上砸出沉闷的响声,将他们的足迹和气味冲刷得一干二净。

“追兵暂时被甩掉了。”林默涵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潜伏形成的机械感,“但我们的情况很糟。”

他借着闪电划破夜空的刹那光亮,扫视了一下这个临时的避难所。这是一个位于半山腰的天然溶洞,入口被茂密的芒草遮掩,内部空间不大,勉强能容纳三四个人站立。洞顶不断滴着积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明怎么样了?”林默涵问的是张启明,那个叛徒。

陈明月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在火车上跳车的时候,我看到他被两个便衣按住了。应该……已经被捕了。”

林默涵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冰凉。

张启明的被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高雄到台北的这条地下交通线彻底断了。更重要的是,张启明知道“海燕”的存在,虽然他不知道“海燕”就是沈墨,但他知道“海燕”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经常出入高雄港的商人。

魏正宏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现在肯定已经盯住了全高雄每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

“我们的身份……”陈明月低声道,眼神中透着一丝慌乱。这是她第一次在执行任务时出现如此严重的情绪波动。以往的她总是那么从容,哪怕是在军情局的审讯室门外递送情报,也能保持着大家闺秀般的微笑。

“还没暴露。”林默涵斩钉截铁地道,“只要我不承认,只要你不开口,魏正宏手里就没有证据。”

他撕开衬衫下摆,那是他最后一件干净的布料了。这件衬衫是陈明月亲手缝制的,领口还绣着一朵极的梅花——那是他们之间的暗记,代表“平安”。

“把腿伸过来。”

陈明月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将受伤的左腿伸了过去。

林默涵的动作很轻,但即便如此,当沾着凉水的布条触碰到伤口时,陈明月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忍着点。”林默涵头也不抬地道,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他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双手用力将伤口勒紧,试图止血。

在这个狭窄的山洞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洞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在过去的八个月里,他们是夫妻,是同志,是最亲密的搭档。但在组织的纪律里,他们又是绝对禁止产生私人感情的。这种压抑的情感,就像是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在黑暗中疯狂滋长,却始终不敢破土而出。

“林……林同志。”陈明月突然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如果我们这次能活着出去,你会不会申请调离?”

林默涵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陈明月。这个25岁的女子,原本应该是待字闺中、享受爱情的年纪,却因为信仰,跟着他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孤岛上出生入死。她的眼神清澈,却又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藏着太多的秘密和渴望。

“为什么要调离?”林默涵反问道,故意避开了那个敏感的话题。

“因为我怕。”陈明月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我怕哪一天我会拖累你。就像今天,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完全可以一个人走得更远、更快。”

林默涵沉默了片刻,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他打好结,将多余的布条剪断,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陈明月身上。

“没有调离。”他道,语气平静却坚定,“在组织的安排没有变更之前,我们就是夫妻,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至于其他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陈明月同志,你要记住,我们现在的每一秒生存,都是为了将来能有一天,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任何个人的情感都是奢侈品。”

这番话得冠冕堂皇,符合一个地下党员的标准。但只有林默涵自己知道,当他看到陈明月在火车上毫不犹豫地跳向未知的黑暗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一刻,他差点就违背了组织的命令,回头去拉她。

“我知道了。”陈明月低下头,手指紧紧抓着衣角,“我只是……只是想问问你,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回不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林默涵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风雨飘摇中依然倔强挺立的女子。

他想起了大陆的女儿晓棠。晓棠今年才六岁,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就会抱着她在院子里看燕子。那时候他总是对女儿:“燕子是一种很有毅力的鸟,不管飞多远,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而现在,他自己也成了一只海燕,一只在惊涛骇浪中搏击的海燕。

“我会记得。”林默涵终于道,声音低沉而温柔,“记得每一个为了信仰牺牲的人,也记得每一个陪我走过这段路的人。”

陈明月抬起头,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但她很快用手背擦干了,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你可要到做到。要是以后你当了将军,忘了我这乡下老婆,看我怎么找你算账。”

林默涵也笑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默涵瞬间收敛了所有的表情,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他一把按住陈明月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然后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的一处岩石后面,屏住呼吸。

那是脚步声。

而且不止一个人。

“搜!魏长官了,那两个人肯定就在这附近!大雨天他们跑不远!”

“妈的,这鬼天气,淋得老子浑身湿透。要是找不到人,回去非得挨骂不可。”

“仔细点!那个男的叫沈墨,是个硬茬子,心他有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