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昆笑了笑:“你叫什么名?”
“铁蛋。”
周老太太在旁边说了一句:“他爹没了,他娘……也走了。”
常昆心里头不是滋味。
刚才来的路上,带路老头就念叨过,老太太俩儿子,都没了。
大儿子牺牲那年才二十一,还没成家。
二儿子留下个娃娃,媳妇挨不住,跑了就没回来过。
剩下祖孙俩,一个老婆子,一个小娃,日子怎么过的,不用细想也知道。
周老太太搬了条凳子让常昆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把铁蛋揽在怀里,粗糙的手在他光脑袋上摸了摸。
常昆面露不忍,老太太脸上却很平静,说话的语气也平淡。
“这村里,好多人家都这样。打鬼子,没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了铁蛋一眼。
“能活着就不容易。咱这老婆子,还能动,还能种点地,饿不死。”
常昆坐在凳子上,看着这对祖孙,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趁老太太转身去倒水,他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压在碗底下。
铁蛋悄悄抬起头看了常昆一眼,被他嘘了一声,抿着嘴没敢吭声。
常昆喝水的功夫,老太太凑到墙根下看那些东西,手在上面不停摸索,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是真的。
摸到那袋白面的时候,她手顿住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出一点光亮。
“这……这得多少斤?老洪这是干啥了?往常捎东西,几斤粮票,几块钱,这回咋一下带这么多?”
常昆把搪瓷缸子放下,没接这话,也接不住。
说多了老太太要问,说少了圆不过去。
他站起来,说还得去一趟李大嫂家,老洪交代的,两家都有份。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拦,把常昆送到门口,说了一句。
“那你快去快回,回来吃饭。送这么多东西来,哪能让你饿着肚子走。”
常昆没应,这哪能麻烦老太太,推着自行车,又去了李大嫂家,准确说他该叫李大婶。
李大婶家在村尾,比周老太太家还破。
院墙塌了半边,用树枝和玉米秆胡乱插着挡风,房门是几块木板拼的。
常昆推开院门,喊了一声:“有人吗?”
堂屋里传来脚步声,是拖着地走的。
出来一个女人,三四十岁,脸黄肌瘦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枯黄遮了半张脸。
衣裳是蓝布的,洗得发了白,袖口、肘弯、肩膀都是补丁摞补丁。
常昆说明来意,把后座上的东西一件件往下搬。
李大婶听完“老洪”两个字,愣了一瞬,眼圈就开始泛红了,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怎么又捎东西”。
把东西搬进堂屋,常昆正弯腰搁那壶油的时候,里屋布帘动了一下。
一个小丫头探出半个脑袋,十来岁,瘦得只剩一双眼睛,头发跟她娘一样枯黄,乱蓬蓬地扎着根旧毛线。
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褂子,灰不溜秋的,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快垂到膝盖了。
常昆进院子的时候她正在炕上,听见动静才慌忙套上这件褂子。
家里总共就这么一身像样点的衣裳,平日里舍不得穿,来人了才拿出来“充面子”。
光脚踩在地上,看见常昆望过来,小丫头“嗖”地缩了回去,门帘落下来,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