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中。
残阳如血,将许昌那高耸的城墙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暗红。
蒋济穿着一身宽大的文官朝服,头戴进贤冠,没有披甲。
他静静地站在城门楼上。
在他的身后,是三千名连盔甲都凑不齐、手里拿着生锈的长矛和木棍的老弱守军。这些人的腿在发抖,牙齿在打架,但没有一个人逃跑。
城外,两里。
陆逊的三万吴军精锐,已经完成了列阵。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三万把钢枪的枪尖,在夕阳的余晖下连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寒光之海。
那种十倍于己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崩溃。
蒋济俯瞰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他的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慢慢回过头,看了一眼城中。
他的目光穿过太守府的飞檐,死死地盯着那条通往暗门的窄巷。
巷子的尽头,有一扇紧锁的门。
那扇门后面,住着一个十二岁的男孩。
大魏皇族,曹氏的血脉。
蒋济收回目光。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许昌城初冬的冷空气。
空气里,仿佛已经有了硝烟的味道。
然后。
这位大魏的太尉,做出了一个令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转过身,沿着马道,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城楼。
他没有理会守城将官的惊呼,径直走到了许昌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城门前。
他伸出那双写了一辈子公文的手。
抬头,看着那根巨大的、需要四个人才能抬起的门闩。
然后,蒋济用力。
抬起了门闩。
“嘎吱——”
沉闷、刺耳的摩擦声,在许昌城头三千名老弱守军的注视下,被无限放大。
蒋济瘦弱的身躯抵着那根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抬起的巨型门闩,一点点将其推开。门闩落地的瞬间,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激起一蓬灰尘。
然后,蒋济双手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包铁城门。
城外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那一身灰色的文官长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穿铠甲,没有佩剑,甚至连头上那顶象征着大魏太尉身份的进贤冠,都戴得有些歪斜。他就这样,一个人,迈出了许昌城的门槛。
三千守军全部留在了城内。
城门大开,像是一张失去了牙齿的巨口。
城墙上的老卒们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主官,那个平时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文官,如同一步步走向深渊的献祭者,孤身一人,走进了城外三万吴军那密密麻麻的箭雨覆盖范围。
远处。
吴军中军阵前,陆逊坐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大都督,许昌城门开了!”吕据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神兴奋,“但没有白旗,只有一个人出来了。是不是诈降?”
“诈降?”陆逊冷笑了一声,“三千老弱病残,拿什么诈我三万百战精锐?”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果断的手势。
“全军,停止前进!”
凄厉的号角声瞬间响彻旷野,三万吴军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距离许昌城外一里的地方,戛然而止。
“吕据,带十个人,跟我上去。”
陆逊一抖缰绳,白马长嘶一声,缓缓踱步而出。
旷野上,风很大。
蒋济在距离吴军阵前一百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整个人瘦骨嶙峋,站在天地之间,像是一根插在荒野上的枯枝。但他站得很直。
陆逊策马来到他面前,勒住缰绳。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蒋济没有仰视,陆逊也没有俯视。
两人对视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