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都督。”
蒋济率先开了口。他拱了拱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蒋济,大魏参军,受大都督满宠之命,留守许昌。”
“城中守军三千,皆为老弱伤残,不堪一战。”
陆逊静静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褶皱的老人,没有说话。
蒋济也没有等他接话,继续说道:“许昌城门已开。大都督若要取城,请便。蒋济今日出城,只有一事相求。”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一股决绝。
“城中百姓十二万,与这天下纷争、诸侯战事无干。求大都督约束部众,入城之后,不屠、不掠、不辱。”
说完这番话,蒋济慢慢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口。
摸索了片刻,他掏出了一方用黄绸包裹的四方大印。那是大魏许昌太守的官印,也是这座中原重镇的法理象征。
他双手捧着那方官印,举过头顶,递向陆逊。
陆逊盯着那枚黄绸包裹的官印,看了很久。
周围的十名吴军护卫,包括吕据,都在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只要陆逊接下这枚官印,许昌就是江东的了!这是何等的不世之功!
然而,陆逊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伸手。
“蒋参军。”
陆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就像是这冬日里没有温度的风。
“我不取许昌。”
蒋济捧着官印的手,猛地一僵。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你说什么?”
“我来许昌,不是为了攻城略地。”陆逊的目光越过蒋济的肩膀,扫过那座城门洞开、残破不堪的许昌城墙,然后又缓缓收了回来,落在蒋济那张错愕的脸上。
“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满宠看到一件事。”
陆逊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酷:“我要让他知道,他的后路,已经断了。他从许昌带出去的那三万五千人,他拼了一夜打穿谷地带进合肥的那两万人,现在,连退的地方都没了。”
“但我不需要真打许昌。”
陆逊盯着蒋济,一字一顿。
“吃下这座空城,不但没有营养,我还要分兵驻守,还要安抚那十二万百姓,这只会拖累我北上的计划。甚至,还会引来曹魏洛阳不顾一切的反扑。”
“我要的,是满宠认输。”
“我要的,是合肥开城投降。”
“我要的,是大魏的东线防御,彻底不存在。”
这几句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蒋济的心脏上。
陆逊的目光如刀般锋利:“蒋参军,请你回去,转告满宠。陆逊退兵合肥,许昌,我不动。但条件是——”
“三日之内,合肥开城,满宠率军缴械。”
“大吴可保全城将士性命,一人不杀。”
蒋济站在风中,双手捧着那枚官印,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在发抖。
他终于听明白了。
陆逊从头到尾,根本不想要许昌。他兵临城下,只是做给满宠看的!
他在告诉满宠:你用一万五千条人命换来的那座合肥城,现在是一座真正的死城。你就算突围出来,也无路可退。因为你的家底,你的许昌,都在我陆逊的屠刀之下。
投降吧。这是唯一的活路。
蒋济攥着那方官印,在旷野上站了很久。
他没有当场回答。
陆逊也没有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已经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最终,蒋济慢慢放下了手。他把那枚没送出去的官印,重新揣回了袖中。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朝许昌那洞开的城门走去。
走出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微微佝偻着,朝着风里,丢下了一句话。
“陆大都督。”
“蒋济只是一个参军,做不了满大都督的主。”
“但有一句话,蒋济可以替大魏所有的将士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