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碗,但手腕剧烈的颤抖让他根本端不稳。
“哗啦——”
半碗水,洒了一大半在他的胸口上,浸湿了那件破烂的棉衣。
吴军火头军皱了皱眉:“你急什么?后面还有!”
老卒没有理会。他死死盯着碗底剩下的那一小口清水,眼神直愣愣的,像是凝固了。他干裂到翻卷的嘴唇缝隙里,正因为面部肌肉的抽动而渗出细微的血丝。
足足看了有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猛地仰起头,把碗底那点水,连同自己流进嘴里的鼻涕和血丝,一股脑地倒进了喉咙里。
“咕咚。”
那干瘪的喉结极其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咽下那口水的瞬间,老卒的双腿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
“扑通。”
他重重地蹲在了地上。不,他是瘫在了地上。
那个粗陶水碗,被他死死地抱在怀里,按在胸口,就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绝世的珍宝,连指甲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起初,他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抽搐。一下,两下。
没有任何声音。
但紧接着,那压抑在胸腔里整整二十三天的绝望、恐惧和死里逃生后的崩溃,终于从他那破锣般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呜……啊——!”
那是一种又沙哑、又尖利的哭声。根本不像是人类的哭泣,更像是一只被困在黑暗死牢里太久的野兽,终于在铁笼打开、看到阳光的瞬间,发出的凄厉悲鸣。
“三天了……”
老卒把头埋在膝盖里,断断续续地嘶吼着,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随着寒风飘散,“整整三天……没喝过一口干净水了啊……弟兄们喝的都是马血啊……”
旁边的同袍眼眶通红,伸出手想要扶他起来,但那同袍自己的手也在剧烈地发抖,跟着一起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样的场景,在四条通道里不断地上演。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收缴点。
一个满脸是黑灰的年轻士卒,双手捧着水碗,刚要送到嘴边,眼睛却瞟到了身后。他强行咽了一口充满血腥味的唾沫,把碗放了下来,转过身,将那碗水极其小心地递给了身后一个被架着的同袍。
那个同袍断了一条腿,伤口只用破布随便裹着。
“二哥,你先喝……你流的血多。”年轻士卒的声音都在打颤。
另一条通道前。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降卒,抢过麦饼就狠狠咬了一大口。可是下一瞬,他忽然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愣在了原地。
麦饼的粗糙口感在口腔里蔓延,他已经记不起正常的食物是什么味道了。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无声地淌过满是污垢的脸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咽得下这救命的饮食。
有人在猛灌了一口清水后,胃部突然发生了剧烈的痉挛。
“哇——!”
那人痛苦地捂着肚子,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他的胃已经在过去的二十多天里,被那些发臭的死马肉、腥臭的马血和带着泥沙的浑水彻底搞坏了,此刻根本承受不住清水和食物的刺激。吐出来的,全是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酸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