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继续往前走!后面的人跟上!”
吴军军官们大声呵斥着,维持着秩序。但在他们冰冷的呵斥声下,却掩盖不住眼神中那一丝震颤。
这是人间的炼狱,也是人性的底线。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跟着步卒后面抬出来的那些担架。
当第一批重伤员被抬出城门时,原本还有些杂音的四条收缴通道,在一瞬间死寂了。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太惨了。
这些人躺在简陋的木板或门板上,有的少了一条胳膊,断肢处只用发黑发硬的破布堵着,外面结满了厚厚的一层黑紫色血痂;有的腿上的伤口已经严重溃烂发炎,根本没有药,脓水和腐肉混合在一起。
哪怕是在寒冬里,隔着一丈远的距离,依然能闻到那种令人作呕的、极其刺鼻的腐肉恶臭。
有的伤兵被麻布死死裹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涣散得像是一滩死水,仿佛他们的灵魂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只剩下一具躯壳在苟延残喘。
而抬担架的人,自己也是瘦得皮包骨头,脚步虚浮。往往是四个人抬一副担架,每走上十几步,就必须停下来换手大喘气。黄豆大的虚汗混着脸上的泥水,一滴滴地砸在冻土上。
“呕——”
在二号收缴点旁边,一个年轻的吴军伍长看着第三波伤兵从自己面前抬过。当那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冲进鼻腔时,他脸色瞬间煞白,猛地转过身去,蹲在木栅的柱子后面,控制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他吐得连黄疸水都快出来了。
他是个刚入伍不到两年的新兵,虽然也见过死人,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惨烈的地狱绘图。
“没出息的货色。”
他身后的吴军老兵冷着脸走了过来,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壶,拧开塞子,一把塞进年轻伍长的怀里,还在他的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喝口水,压一压。”老兵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以为咱们打合肥打得很威风?看看这群人,再看看咱们自己人流的血。打仗,就是把人变成鬼的买卖。”
年轻伍长灌了两口水,脸色苍白地抬起头:“什长……他们……他们也是人啊……”
老兵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通道。
到了午时。
惨白的太阳悬在头顶,依然没有多少温度。
出城的魏军,已经超过了一万七千人。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面对这样庞大的降卒队伍,吴军的收缴工作竟然有条不紊,没有出过一次乱子,没有发生一次踩踏。
这一切,都归功于陆逊那冷酷到了极点的军令。
不搜身,不捆绑,不辱骂。
“他娘的,大都督是不是中了邪了?对这些魏狗也太客气了吧?”
在换防的间隙,几个吴军士卒凑在火盆边烤火,其中一个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起来,“老子在谷地那边,死了两个同乡!不拿鞭子抽他们就算了,还给吃给喝……”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扇在这个士卒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栽进火盆里。
“闭上你的臭嘴!”
旁边的什长脸色铁青,手里握着刀柄,死死盯着那个士卒,“大都督的军令,岂是你这种猪脑子能议论的?大都督要的是这群人平平安安地走出来,不要再在最后关头炸了营!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砍了你!”
被打的士卒捂着后脑勺,吓得连连后退,再也不敢吱一声。
随着太阳越爬越高,从合肥城门洞里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断断续续的队伍,终于快要走到尽头。
此刻,城外数万双眼睛——无论是吴军的甲士,还是已经被集中在看押区的魏军降卒——所有人,都在等。
等最后一个人。
合肥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