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红得像是在滴血,眼球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但劣质的麻布绷带已经被他渗出的汗水和血水泡得松垮不堪。
他没有急着走出去。而是慢慢转过身,回头看着那条通往合肥帅帐方向的长街。
这条街,他在过去的二十三天里,跑过无数次。
他在这条街上送过防守的命令,催促过预备队的兵员,也曾亲自背着战死的同袍从这里走过。
但现在,这条街空空荡荡的。
两旁的民居大门敞开,里面被拆得七零八落——所有的木料都拿去当了滚木或者烧了火。街道的青石板上,只有凛冽的冬风卷着灰尘和干枯的血迹,打着旋儿,从街道的一端,寂寥地吹到另一端。
这曾经是一座铁壁般的城池,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从长街的尽头传了过来。
“嗒——擦——”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中。
满宠。
他没有坐那张他坐了很久的轮椅,也没有让任何亲兵抬着他。
他穿着那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铠甲。那是一副被吴魏两军的鲜血反复浸透、被长矛刺穿过、被军医用匕首剜去腐肉后又强行缝合起来的铁甲。
他就这样,拖着那条沉重的腿,一步,一步地,顺着长街朝城门走过来。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甲片都会发出极其疲惫的“哗啦”声。
张颖的眼眶瞬间酸涩得发疼。他猛地咬住下唇,快步冲了上去,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想要扶住满宠那摇摇欲坠的手臂。
“大都督,我扶您走。”
满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用力地甩了一下右臂。力气不大,但态度很坚决。
没甩开。张颖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
满宠皱了皱眉,又一次用力甩了一下,依然没有甩开。
他停下了脚步,微微偏过头,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颖。
张颖没有躲避满宠的目光。他那只充血的独眼里,蓄满了泪水,整张因为缺水和疲劳而凹陷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大都督……最后一段路了。”张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让末将……再送您一程。”
满宠看着张颖脸上的绷带,看着他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死寂与悲凉。
他那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再甩开张颖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搀着另一个的臂弯,在这个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走出了合肥的城门。
城门外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满宠的身上。
即使是冬日的太阳,在此刻依然显得极其刺眼。满宠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微微颤抖着。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太阳了。在这座充满了血腥和恶臭的城池里,他几乎以为世界已经被黑暗永远吞噬。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阳光将他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深入骨头的褶皱,不像是属于一个活人的脸,更像是刀斧劈砍在老树皮上留下的年轮。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这四十年军旅生涯里所有的风刀霜剑,藏着从建安年间开始的烽火硝烟,藏着他满宠为大魏镇守东线二十年的所有心血。
他的铠甲在阳光下暗淡无光,没有一丝威武的折射。
肩吞处的甲片上有被江东环首刀劈出来的深深白痕;胸甲上有被劲弩凿穿的凹洞;最刺眼的,是他肋骨位置的甲叶。那里被撬开后就再也合不拢了,几根断裂的皮带无力地垂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渗着黑色脓血的绷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