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你来越州赴任,在越州暗地里壮大自己的势力,后来越州西边的陇川开始备战。陇川关外,便是图鲁三部。”
“本朝开国以来心腹大患,就是图鲁三部,十年前我父亲带兵平了一次,杀了他们的大汗,将三部赶出陇川关外三百里。三年前他们卷土重来,陇川关的守将上书请援,兵部拨了三万两银子,调了两万石粮草,浩浩荡荡地往陇川关送。”
“那批粮草到了陇川关,清点完毕,入库封存。但没几个月,陇川关传来消息:粮草发霉了。两万石粮草全部发霉,不能食用。朝廷震怒,查了沿途经手的州县,一个都没漏。唯独没有查到越州。因为越州不在粮草转运的路线上。”
“我翻过侯府的战报,越州府衙在哪一年春天往陇川关发过三批民夫。运的是赈济的棉衣。棉衣这东西,在春天往关外发,本来就稀奇。但更稀奇的是那三批民夫的名单,名单上那几百个人后来的下落,越州府衙一个也报不上来。”
“我本来没把这两件事往一块想,直到我方才听见姜灵素说,她亲手给那批人穿上青色的衣裳,亲手送他们上了山路。”
陆同方站在马旁,雨水从他花白的鬓角淌下来,在下颌汇成一条水线,将滴未滴。
“你把那两万石被你替换下来的粮食藏在山腹里,用圣水控制的信徒将它们运出青云山,混在棉衣车队里送到了陇川关外。交给了图鲁三部。”
“陆同方,你身为本朝命官,手下还有无数百姓,为什么要替图鲁三部做事?”
陆同方站在马旁,沉默得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还是稳的,但稳得过了头,像一个人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按住声音不让它发抖。
“老朽没有替图鲁三部做事。老朽不过是心疼自己的儿子罢了。”
“你儿子不是在三年前被巫蛊案牵连之后……”
陆同方打断他:“不是巫蛊案。世子,老朽只有一个儿子。他不是被巫蛊案牵连的。他是自己在滇南站出来的,因为他娶了图鲁部的一个女人。”
谢凛没有说话。
“那女人是图鲁部最尊贵的公主。”
“她貌美善良,是她父亲图鲁王捧在掌心里的珍宝。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连汉话都不会说几句。但她嫁给了老朽的儿子,将老朽的儿子带去了图鲁王庭,接受着比本朝更好的待遇,甚至还给老朽生了两个孙子。老朽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以为这件事可以瞒住。”
“谢擎威带兵攻图鲁部大营那晚,老朽的儿子带着儿媳和两个孩子想从后山逃出去。谢擎威的副将追上了,一刀一个。大的小的,一个没留。”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整个广场上唯有暴雨砸地的声音。
郁文涛握着刀柄的手指节节泛白。林卿语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晃动,不像眼泪,而像某种烧了十年还没烧完的灰烬被重新搅动。
“原来你的图谋,是替他们报仇!”
陆同方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几乎和暴雨的轰鸣融为一体,“世子当时在陇川关外杀过多少人?你记不记得每一个人的脸?记不记得他们有没有亲人,有没有孩子?老朽的儿子和孙子死的时候,你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军功簿上的一个数字——斩首若干,缴获若干。安平侯府几代忠烈,世代将门,你把所有事都算尽了,唯独没有算过被你算进棋盘里的那些人,他们也是人。”
“所以你为了给自己的亲人报仇,不惜将自己隐藏的一切都暴露出来?那你给自己留了什么?”
“老朽什么都不必留。青云山腹里还存着五千石粮食,老朽已经全部送到了陇川关。图鲁三部这个冬天不会饿死。他们会继续南下,继续叩边。朝廷会再派人带兵去平叛。”
“反正我的儿子已经死去,就算将你们就地诛杀,我的孩子和孙子都回不来了!”
谢凛没有接话。
“但是你不一样,你这一次出越州,京城的流言已经传开了。安平侯世子与邪教勾结,屠戮无辜百姓,痴傻失忆是假,敛财害命是真。刑部和大理寺的会签手令在又如何?郁大人嘴里口口声声说要拿下老朽。世子,你猜他一回京,那些弹劾你的折子会堆满几个案头?”
谢凛看着陆同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他收起之前那些懒散看好戏的笑,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在冰冷的雨水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辉。
“你说得对。我和我爹杀了你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可一个生在勋贵侯府,一个长在越州县学,若非你从中作梗,我们或许还能做个忘年交,我唤你一声陆伯父。”
他顿了顿,俯视着陆同方那张僵硬的面孔。“可惜,你很早就知道疼字怎么写,而天下人,我从来只分两类——于国有用者,于国无用者。”
他将身侧长刀柄上缠着的布条一圈一圈解开,露出底下冷蓝色的刀身。“你儿子,是后者。”
“他错就错在娶了图鲁的公主,成了一个背离国家的恶人。若不是他提供的情报,陇川便不会深陷战乱,也不会被图鲁三部屠杀近三万的百姓。你说你儿子孙子死得冤枉,殊不知正是你们里通外国,才会招致如此报应!”
陆同方站在马旁看着谢凛,雨水在他脸上冲刷出一层青灰的颜色。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但郁文涛已经一步跨到他面前,刀柄抵在他胸口。
“越州县令陆同方,勾结邪教,私运粮草,通敌叛国。拿下。”
随着郁文涛一声令下,周围埋伏着的从京城带来的兵士立刻从广场边缘涌上来,穿过那些茫然伫立的信徒,将陆同方按跪在积水里。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看谢凛,而是缓缓抬起头看着姜灵素。姜灵素站在石椅旁浑身发抖,脸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冲花了那张曾经温婉如玉的脸。
“姜姑娘,老朽这辈子骗过很多人。唯独没有骗过你。除了青衣神是假的,老朽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姜灵素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雨中,灰白色的袍子贴在她瘦削的身体上,将她变成一抹随时会被雨水冲走的影子。她的眼睛里的火终于停了,灭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
“事到如今,真与假又有什么分别呢?”她终于认命般地低下头,浑身脱力跪在高台上,望着下方那些迷茫的信徒,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无力。
“嗤——”利刃刺破皮肉的瞬间,大量的鲜血从刀口处喷射而出,将脚下的雨水染成刺眼的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