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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事了(青云祸人心)(1 / 2)

没有人料到姜灵素会捡起供桌上的铁刀。

刀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冷蓝色的光在雨幕里一闪而过。

出乎意料地,她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那个包裹着自己灵魂和信仰的地方,如今却被陆同方轻飘飘的一路话,给戳穿了。

失去了长久以来的信仰和支撑,她心中的那股骄傲和留恋如同决堤的大坝轰然倒塌。

刀刺进心口之前,她侧头看了谢凛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告别。

她只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青衣神究竟有没有存在过,确认她的离去不会对那些无辜人造成伤害。

血从刀口喷出来的时候,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青石台面的缝隙往低处淌。

她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朝前倾倒,额头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灰白色的袍子铺开在积水里,被血水一点一点洇成浅红。

阿鸢尖叫了一声。中年男人将她按进怀里,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其余的孩子大声尖叫着抱在一起撞在供桌上,那些摆放整齐的铁刀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谢凛低头看着姜灵素的尸体,看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回石栏边,将长刀重新缠好。

“郁文涛。”

“在。”

“把陆同方押下去。山腹里的粮仓封存待查,陇川关那边快马传信过去,让我爹派人接管。广场上这些人,愿意回家的,每人发三两银子路费,从青云教的库房里出。不愿意回家或者无家可归的,造册登记,带回京城安置。”

郁文涛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兵士。

谢凛又看了一眼姜灵素伏在积水里的尸体。“把她也带下去。葬在青云山脚下,立块碑。碑上不要刻字。”

郁文涛愣了一下。“不刻字?”

“她活了一辈子就为了一个名字。现在那个名字是假的了,刻什么都是多余。”

郁文涛点了点头,招手叫了两个兵士上来。

林卿语站在高台边缘,雨水从她的发髻上淌下来,沿着鬓角滑进领口。

她看着姜灵素的尸体被两个兵士抬起来,灰白色的袍角拖在积水里,从高台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往下滴着血水。

昨天夜里姜灵素站在院墙上,青袍在夜风中飘动,拂尘搭在臂弯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像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

那时姜灵素说,夫人不会的,因为夫人舍不得世子死。就像当初世子舍不得夫人死一样。

那时她以为姜灵素是在威胁她。现在她忽然觉得,姜灵素说那句话的时候,或许不是在威胁。是在羡慕。

“夫人。”沈云薇走到她身侧,斗笠檐下的雨水还在滴。她伸手扶住林卿语的手肘,隔着湿透的衣袖都能感觉到林卿语的小臂在微微发抖。

绷了整整两天的弦终于松下来之后,身体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站着了。

“我没事。”林卿语说。声音是稳的,但沈云薇没有松手。

她扶着林卿语走下高台台阶,踩过积水的青石地面,穿过广场上那些正在被兵士引导着排成队列的信徒。

阿鸢从中年男人怀里探出头来看她,豁开的门牙抿在嘴唇里。圆脸男孩和周小树跟在阿鸢身后,三个孩子站成一排,青色的袍子贴在他们瘦小的身体上,雨水从他们的下巴上滴滴答答地落。

阿鸢忽然叫了一声。“夫人。”

林卿语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阿鸢仰着头,雨水从她的麻花辫梢往下淌。她的眼睛还是红的,清澈干净的红,像被雨水冲洗过的桃花。

“神女殿下去了青衣神那里,对不对?”

林卿语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对。”

阿鸢点了点头,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脸抹花了也顾不上。然后她咧开嘴笑了一下。

就像一只飞蛾冲破了禁锢着她的茧壳,飞向属于她的四野。

“那阿鸢也要和爹爹一起回家了,娘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中年男人的手落在她头顶,粗大的指节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硬茧。他笑着拍了拍她的发顶,一把将她抱起,随着那些人一起往山下走去。

林卿语转身继续走,走出广场边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高台还立在暴雨里,四角的黄色幡旗被雨水浇透了,上面的黑色符号已经彻底洇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石椅空着,供桌上的铜盘和葫芦东倒西歪,那些铁刀在暴雨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似乎在为这场变故落下最响亮的尾声。

谢凛站在高台台阶最后一阶,深青色的锦袍被雨水浇成黑色贴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头,正在对郁文涛交代什么,语速不快,手势简洁。

这时真正的谢凛,杀伐果断,头脑清晰,仿佛万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回越州县衙的路上,林卿语坐在马车里没有说一句话。

沈云薇坐在她对面,蓑衣已经脱了,里面的衣裳也是湿透的,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挤在狭小的车厢里,马车轮碾过被雨水泡软的山路,车身一下一下地晃,晃得人昏昏沉沉。

到了县衙门口,林卿语自己下了马车。脚踩在青石台阶上时,膝盖软了一下,沈云薇从后面扶住了她。

“夫人!”

“没事。坐久了腿麻。”她站稳了,自己走进了院子。

当天夜里,高烧来了。

最开始冷得她她裹了两床被子还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谢凛在屋子里摆了七八个炭盆,又灌了三个汤婆子塞进她被窝里,她的嘴唇还是乌黑的。然后冷转成了热,热得她踢开被子,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

她开始说胡话,声音含混不清,有时在叫谢凛,有时候在喊他的娘亲,有时叫的是几个沈云薇没听过的名字,断断续续,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谢凛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睡,他换了身干衣服守在床边,紧紧的握着林卿语的手。

那手时冷时热,冷的时候想握着一块冰,热的时候甚至有些烫。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拧了温热的湿帕子给她擦手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