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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事了(青云祸人心)(2 / 2)

好在经过他不懈的努力,天亮的时候林卿语的烧退了一阵。

林卿语睁开眼,看见谢凛坐在床边,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白上全是血丝,整个人神情恹恹的看着她。

“你多久没睡了?”她低声开口,声音因高热缺水而显得有些沙哑。

谢凛没有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温度,然后从床边的矮几上端起一碗已经凉透的药,递给沈云薇让她去热。

“都是我的错,原本这件事就不应该将你给牵涉进来,你身子本来就不好,加上又在雨里淋了那么久。如果出了什么事,我简直活不下去!”

“胡说,事关你的安危,纵使搭上我的这条命,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谢凛俯身趴在林卿语肩膀旁边,感受着她轻颤的体温。

林卿语偏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看着他眼白上的血丝,看着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看着他这段时间以来的伪装在此刻完全褪去。

“你就不怕我死掉啊。”她忽然开口说。

谢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她如果不是正被他握着,根本不会察觉。

“怕。”他说。只有一个字。

林卿语没有再说话,将脸转向墙壁,闭上眼睛。酸涩的眼泪她眼角划过,变成一股最为隐秘的欢喜。

还好,他们都还好。

她在,他在,他们的孩子也在。

这场烧反复了三天。

烧退下去又烧起来,退了又烧,像潮水在沙滩上反复冲刷。

谢凛这几天都守在林卿语身边,一步也不曾离开。

而越州县衙的公房被临时征用为刑部和大理寺的办案场所,郁文涛每天抱着公文进来找谢凛签字,他就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一手握着林卿语的手,一手翻公文,看到有问题的地方低声跟郁文涛交代几句,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她。

第四天早晨,烧彻底退了。

林卿语睁开眼的时候,晨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将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黄的光。

谢凛靠在床柱上睡着了,这样深沉又不设防的睡颜,让她恍然觉得那个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东东又回来了。

他还是没换衣裳,那件深青色的锦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肩膀和袖口上全是药渍和汗渍。

“东东。”

谢凛没有醒。

一个月后,越州事了。

青云教的库房里抄出了白银八万两,粮食三千石,还有大量从信徒手中收缴的金银细软。

按朝廷的意思,其中一部分用于安置那些不愿或无法返乡的信徒。每人发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在越州城外划出一片荒地给他们开垦耕种,前三年免赋。

剩下的银子充入越州府库,用于修缮被青云教占据期间损毁的学宫和义仓。至于那批从山腹粮仓里抄出来的粮食,则原封不动地发往陇川关,充作军粮。

京城来的公文在月底到了。

刑部和大理寺的会审结果,陆同方通敌叛国罪名坐实,押解回京,秋后问斩。

与他方便的官员也被连根拔起,抄家充公的也不在少数。

而越州的陆家本家也被株连,连带着陆家所有的分支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压,陆家从此往下三代,不得从商从政。

而陆寻因协助办案有功,免于连坐,但被降职外放,调往岭南某县做个从七品的小官。

临走之前,陆寻想见沈云薇一面,但是沈云薇拒绝了。

谢擎威那边的消息也在同一批公文里到了。图鲁三部的残党在陇川关外被围歼,十年之内无力再犯。

谢擎威将俘虏的三部部民收归陇川,编入户籍,分给田地,许他们和汉人通婚、入学、经商。公文末尾附了一句家书,谢擎威的亲笔,字迹刚硬如刀刻,只有四个字:事毕,速归。

谢凛看完那封公文,将其折好收入袖中。

当天下午,他带着林卿语去看了一趟青云山。

青云山上的道观已经封了。

山门贴了官府的封条,广场上的高台正在拆除,工匠们用铁钎将青石一块一块地撬下来,装进板车里沿着山路往下运。

那些黄色幡旗早就被雨水泡烂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旗杆立在广场四角。只有那座正殿还没有拆,殿门虚掩着,里面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还在供台上立着,香炉里的灰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林卿语站在殿门口,看着那尊神像。

神像的长发披肩,手持莲花,脚踏祥云,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就是这样一尊怜爱众生的神女像,被某些人赋予了额外的意义,从此之后,真实的自我便再也看不见了。

“夫君。”她说。

“嗯。”

“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谢凛没有回答。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尊神像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不知道。但一个人能为了自己信的东西去死,总比活了一辈子什么都不信要强。哪怕那个东西是假的。”

林卿语回过头看着他。“你从来不信这些东西,对吧。”

“我信。”他说。

“你信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腹上带着薄茧。

回京城的马车在第二天清晨出发。

郁文涛作为湖州的县令,此次协助剿灭青云教有功,跟着刑部的人马押解陆同方先走一步,谢凛和林卿语的马车跟在后面,沈云薇骑着一匹栗色的小马跟在车旁。

阿鸢和她爹来送行,圆脸男孩和周小树也来了,三个孩子站在城门口挥了一路的手,直到马车转过山道看不见了才放下来。

马车行至越州和京城的交界处,官道两旁的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野花。林卿语掀开车帘,看着那些花在晨风中摇曳。

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那个位置还平坦得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安静地生长着,不急不缓,如同一颗种子埋进泥土,等着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