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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青云祸(2 / 2)

“可不是,上回那个神女来布道,我娘非要去听,听完回来就把家里的鸡全杀了,说要献给青衣神。”

“啧,那鸡呢?”

“吃了呗。神女说了,青衣神不需要凡人的供奉,信徒的身体就是最好的祭坛。所以要把最好的东西吃到肚子里,才能让青衣神的力量在身体里流转。”

谢凛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最好的东西?他想起山谷里那口大锅,还有那些围着锅唱歌的人,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傻乎乎地笑了笑,把茶碗放下就离开了。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刘三娘站在院子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个傻子,出去一天不回来,我以为你掉河里淹死了!”

谢凛嘿嘿傻笑,从身后里掏出一条巴掌那么宽的鱼。刘三娘愣了一下,接过鱼,眼圈有些红。

她把鱼炖了,三个人就着鱼汤吃了顿饱饭。谢凛喝汤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哭声,哭得很惨,像是死了人。他放下碗,看着刘三娘。

刘三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隔壁老陈家的闺女,前两天被青云教的人带走了,说是去侍奉青衣神。今天送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身上全是伤。”

谢凛攥紧了筷子。

“说是侍奉神,其实谁不知道?那些个教众,什么青衣神,什么神女,都是骗人的。可你能怎么办?告到县衙去?陆大人自己就是青云教的人。”

谢凛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陆同方。果然是他。

第二天一早,谢凛没出门。他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他在画青云山的地形,一条上山的道,东边的悬崖,西边的密林。他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接着画。画完了,他用脚把痕迹抹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刘三娘从屋里出来,看他站在院子里发呆,以为他又犯傻了,摇摇头去喂鸡了。

谢凛看着那群鸡,忽然想起一个主意。他需要把消息传出去,传给卿卿,传给谢安。可是他现在是个傻子,不能写信,不能让人传话。他得想个办法,让卿卿自己找过来。

于是当沈云薇来桃花村采买干桃花是,谢凛故意在他们面前出现了。

后来林卿语跟沈云薇一起来时,他就等在必经之路上。

看见她的那一刻,谢凛差点没绷住。她瘦了,下巴尖尖的,颧骨也突出来了,眼底带着青痕。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的马车从村道上驶来,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他想冲过去抱住她,想跟她说“别担心,我没事,我好好的”,可是他不能。他只能蹲在路边,抱着脚丫子哭,像个傻子一样。

她下车的时候,他偷偷看她。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还是那个样子,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见她的眼泪,心都碎了。

从桃花村回京城的路上,他靠在她的肩上装睡。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花香,跟以前一样。他闻着那个味道,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瘦了那么多,一定是为他担心。他想跟她说对不起,想跟她说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可是他不能说,他只能装睡。

回到侯府之后,他处处小心。该傻的时候傻,该笑的时候笑。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起来练功,看谢安偷偷送进来的密报。

青云教的事,陆家的事,越州的事,一件一件,他都记在心里。

卿卿查到了蛊,查到了陈记粮行,查到了陆寻。他有时候觉得她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他心疼。

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还却还要替他操心这些事。

那天夜里,姜灵素来了。他缩在卿卿身后,假装害怕。可姜灵素看他的眼神不对,那个女人的眼睛像蛇一样,冷冰冰的,看得他心里发毛。她说他是天选之人,说青衣神需要他。他在心里冷笑,什么天选之人,不过是想要他这个人去给他们当幌子。

她走后,他躺回床上,闭着眼,听着卿卿在外间跟沈云薇说话。她们在说蛊的事,说青云教的事,说陆家的事。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困了。

这些日子装傻装得太累,晚上又要练功又要看密报,觉不够睡。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全是卿卿的脸。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皱眉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好看,好看得让他舍不得醒。

后来陆同方来了,还带来了陆寻。谢凛在屋里听见陆寻的声音,皱了下眉。这个人怎么来了?陆家在京城根基不浅,陆寻好好的翰林院不待,跑来越州做什么?他想了想,明白了。

陆寻是来盯着他们一家的。

陆同方想把陆寻塞进队伍里,卿卿没答应。谢凛在心里夸了她一句,不愧是他媳妇,聪明。

可后来卿卿还是让陆寻跟了,谢凛知道,她是想把陆寻放在眼皮子底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上山的时候,谢凛故意走在她轿子旁边,牵她的手。陆寻骑马跟在后面,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谢凛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世子是不是真的傻了。

让他想吧,想得越多越好,想得越多,破绽就越多。

青云观里的熏香很古怪,谢凛一闻就知道不对劲。他假装犯困,往卿卿肩上靠。姜灵素说那是安神香,对身体无害。谢凛在心里骂了一句,放屁。他闻到那香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那些他刻意压住的记忆又开始往外涌。

他想起山谷里那口大锅,想起围在锅边唱歌的人,想起那个被人分食的女孩。他想起他的部下,那个跟了他三年的部下,笑着问他“要不要吃”,被他拒绝之后,一刀刺进他的后腰。

到现在那个伤口还在疼,刀口疼,心也疼。他待那个部下不薄,可他是什么时候被青云教收买的?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是青云教的人?

从道观出来的时候,他把脸埋在卿卿的肩上,浑身发抖。

那些记忆太可怕了,可怕到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毛骨悚然。卿卿抱着他,拍他的背,说“不怕”。他闭着眼,用力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慢慢地平静下来。

下山的时候,他靠在马车里,闭着眼假寐。卿卿以为他睡着了,跟沈云薇说起了蛊的事。他听着,心里想着,卿卿已经查到这一步了,很快就能查清楚。到时候,他就不用再装了。

他可以在她面前卸下这个傻子的面具,跟她坦白一切。

他没有失忆,他一直都记得,他只是想找出幕后黑手,想一网打尽。她会生气吗?会怪他没有告诉她吗?

谢凛想了想,觉得她肯定会。她最讨厌别人瞒着她。

可是他也知道,她会原谅他的。

因为她是林卿语。是他这辈子最幸运遇见的人。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谢凛把脸往林卿语的怀里蹭了蹭,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他确实在做美梦,梦见卿卿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两个小小的襁褓。

他走过去看,两个小婴儿的脸红扑扑的,像两个小包子。他伸手想摸,手却被一只小小的手攥住了。

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傻,跟一个真正的傻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