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外面。
“內阁大学士蒋冕,有要事求见太后。”
“事关大行皇帝国葬,事关陛下安危和社稷存亡!!”
……
值守的禁卫军士兵接过牙牌,借著灯火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们当然认得蒋冕。
內阁次辅嘛,朝中数一数二的重臣。
可是……
这位蒋阁老,白天刚刚在大行皇帝的灵堂上哭得涕泪横流,这还没到半夜三更呢,就突然来这里了
“蒋阁老稍候,卑职这就去通报。”
士兵领头不敢耽误,捧著牙牌飞快地跑了进去。
蒋冕站在宫门外。
静静地望著眼前这座在夜色中巍峨沉寂的宫城。
以前,入宫面圣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般让他觉得这道门是如此的沉重。
等待的时间不短不长。
一个小太监提著灯笼快步跑了出来,躬身道:
“蒋阁老,太后娘娘在慈寧宫召见。请隨奴婢来。”
蒋冕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跟著他跨进了宫门。
穿过几道门廊,走过长长的甬道,慈寧宫正殿的门敞开著,里面灯火通明。
蒋冕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將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然后迈步跨过门槛。
殿內,张太后坐在正中的凤椅上,一身素服,面色苍白,眼眶微微泛红。儿子明天就要抬出去下葬了,可她的哀戚还没有过去,鬢角的白髮比前几个月多了许多。
蒋冕撩起前襟,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蒋冕,叩见太后娘娘。深夜惊扰,罪该万死。”
张太后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蒋阁老请起。这么晚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蒋冕整个人缓缓地站起来,然后抬起头。
目光与张太后对视了一眼。
“臣……”
他张了张嘴,忽然“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太后!臣有要事密奏!”
张太后眉头微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挥了挥手屏蔽左右:“你们都退下。”
见到此状之后,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出,殿门缓缓地闭合。
“有什么事情就说吧。”张太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蒋冕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太后,臣今夜冒死前来,是为太后安危,为社稷存亡!”
“臣请太后——下旨清阉党!”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太后盯著他,目光锋利如刀。
“清阉党蒋阁老,你在说什么”
闻言,蒋冕没有退缩。
“太后可还记得,正德年间,江彬、谷大用等佞幸横行宫禁,欺压朝臣,甚至……甚至曾以『护驾』为名,將大行皇帝挟持至宣府、大同,四十余日不归!”
“他们名为护卫,实为挟持!大行皇帝在世之时,他们尚且如此胆大妄为。如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新君年幼,太后孤悬宫中——”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张太后,一字一句道:“臣恐,谷大用之流,会对太后不利!”
张太后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话说蒋冕说了一堆话,不就是指当初正德皇帝自封朱寿大將军偷偷跑出去与蒙古人干架的事情吗
眼见张太后沉默不语,蒋冕知道自己的话戳中了对方的心事。
无他,只因为正德年间的事,张太后比谁都清楚。
江彬、谷大用、张永这些人,说是皇帝的近臣,实则是一群无法无天的豺狼。他们把正德皇帝当成了挡箭牌,出则同行,入则同寢,把持著宫禁內外的一切。
正德皇帝活著的时候,她这个太后还能压他们一头。可现在儿子皇帝死了,新皇帝又是兴藩之子,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係。
那些人要是翻脸……
还有就是,新皇帝答应的孙子一事极有可能都保不住。
到时候,落得一个绝嗣又丟掉权力,那才是让人笑掉大牙!
“蒋阁老,你……你是什么意思”
眼见张太后明知故问,蒋冕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请太后下懿旨,將谷大用、魏彬等人拿下问罪,革除其一切职务,整肃宫禁!”
“如此一来,宫禁肃清,太后安危无虞。新君年幼,朝政由內阁辅佐,太后垂拱而治,天下自安。”
张太后盯著他看了很久:“蒋阁老,你说得轻巧。谷大用等人经营了十几年,手下党羽遍布宫禁。你说拿下就拿下了”
“况且——本宫凭什么相信你们內阁你们今日清阉党,明日是不是就要清我这个太皇太后了!”
这话说得诛心,但蒋冕没有慌张,又磕了一个头,语气更加诚恳:“太后,臣不敢欺瞒。臣等读圣贤书,只知忠君报国。太后是先帝之母,是两朝母后,臣等岂敢有半点不敬之心”
“太后莫非忘了昔日土木堡国难当头,午门之內,我朝文武百官当庭击毙阉党爪牙马顺,彼时是谁稳住大局、为后宫太后撑腰是內阁群臣,是天下士林!”
“如果无文官集团砥柱中流,太后不过深宫中庭妇人,何以抗衡日渐坐大、手握宫禁权柄的阉宦势力”
张太后神色骤然一变。
旋即又强行按捺心绪,归於沉静。
她心中清楚,正统十四年土木堡惨败,英宗被俘,朝野动盪大乱,正是于谦联合朝中眾臣力挽狂澜,倚仗文臣体系稳住朝局,辅佐孙太后定策立国,方才守住大明江山。
文臣辅政、制衡阉宦的旧例,从来都是大明后宫安稳的根基。
“你继续说。”
眼见张太后没有直接拒绝,就是代表可以谈。蒋冕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已经准备好的纸,上面写著一份名单。
“太后请看,这是臣草擬的应清名单。”
张太后接过,扫了一眼。
名单上写著三个人名:谷大用、魏彬、张永。
后面还有一串小字,是他们的亲信党羽。
“谷大用是首恶。他借著『掌事太监』的名义,掌握了宫禁內外的许多要害。太后若想安寢,此人必除。”蒋冕指著名单,逐条分析,“魏彬是司礼监秉笔,专管內外文书,朝臣与宫中的往来,他全都知道。此人不除,我们做什么他都会通风报信。”
“至於张永——”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