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抬起头:“张永怎么了”
“张永与谷大用不是一条心。当年他参与扳倒刘瑾,与谷大用结过怨。臣以为,此人可以拉拢,不必一併拿下。”
张太后把名单放下:“……你们內阁倒是用心!蒋阁老,本宫问你几个问题。”
“太后请讲。”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蒋冕对此心里很是欣慰,太后好容易忽悠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初一起迎立朱厚熜入继大统也是內阁和后宫的意思,如今不过是再度巩固一下內阁与后宫的联盟罢了。
“回太后,明日便是大行皇帝正式发引之日。到时候满朝文武都在山陵,京城空虚。谷大用、魏彬等太监要隨行送葬,宫中也空虚……”
蒋冕的话还没有说完,张太后立刻插了一句话:“所以,明天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只是,你们打算如何动手呢”
“不,明天不好动手。今晚才是最好的时机!”说完之后,蒋冕又將刑部大牢里那些钱寧、江彬旧部的事说了一遍。
张太后听完,沉默了片刻:“那些人靠得住吗”
“他们恨透了谷大用和司礼监。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蒋冕的语气很篤定,“而且,这些人只是刀。握著刀柄的,是太后,是內阁。事成之后,太后一道懿旨,他们要么继续效忠,要么被重新关回去——全凭太后一句话。”
张太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今夜第一个淡淡的笑意。
“蒋阁老,你倒是会打算。”
“臣不敢。臣只是替太后分忧,替天下人请命。”
张太后没有接话,收起笑容,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新君知道这件事吗”
蒋冕摇了摇头:“臣等不敢先稟新君。”
闻言,张太后面露狐疑之色。
见状,蒋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臣怕新君年轻气盛,护著那些阉党。也怕……新君误会太后,以为是太后要夺他的权。”
张太后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明明就是內阁要制约皇权。
怎么说著说著,就把黑锅丟给我了
欺负孤儿寡母女人家是吧
“蒋阁老……”
“臣在。”
“你抬起头来,好好地看著本宫!”
蒋冕抬起头,目光与张太后对视:“太后……”
“本宫问你一句实话:你们內阁,是不是想趁著大行皇帝新丧,把司礼监的权力都收回去”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都更难回答。
蒋冕想了想,决定说真话。
面露真诚之色:“太后明鑑,臣不敢欺瞒。”
“內阁確实希望收回一部分司礼监的权力。这一百多年来,司礼监的权力越来越大,批红代答,几与內阁分庭抗礼。这是太宗文皇帝当初设立內臣时没有预料到的……”
“但是——臣今夜来,不是为了內阁的权力。臣是为了太后的安危和祖宗的江山社稷!”
“司礼监算得了什么与祖宗的江山社稷相比,这一切都得让步!”
很快的,他听见张太后的声音有些兴奋。
“蒋阁老,你们……你们到底有几分把握”
蒋冕郑重开口道:“七成。但臣会尽全力,让这七成变成十成。”
“七成……这不够吧。”
“太后,世上没有十成把握的事。但臣可以向太后保证——如果失败了,臣一定死在太后前面。臣这把老骨头,给太后垫路!”
话音落下,张太后紧紧地看著他。
这个头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臣跪在她面前说著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闪烁。
“蒋阁老,本宫尚有一个条件。”
“太后但请吩咐,臣无有不依。”
“烦请內阁即刻擬定盟约文书,由诸位阁臣联名画押,交於本宫收存。唯有如此,本宫方能放心下詔行事。”
“除此之外,事成之后,抄没阉党家產,所得財物,你我双方五五均分。”
蒋冕闻言微微一怔,转瞬便洞悉了太后的心思。
这老娘们,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
当然了,张太后这些举动也不是贪財,跟一些以贪污为生的大明官员相比,她算廉洁的了。
她只是怕事成之后內阁翻脸不认人,把自己也当成傀儡使唤,事后一家独大。
一纸內阁联名文书,便是双方合作的凭据与约束。往后无论局势如何变幻,这纸文书,就是她与內阁对峙博弈、保全自身的最大筹码。
蒋冕对此深思熟虑,今夜可是大好良机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后宫与內阁,从来不是水火对立,本该是休戚与共的利益共同体。
当初合力迎立朱厚熜入继大统,便是最好的佐证!
蒋冕心神一凛,豁然通透。
他深深叩首,面色沉静无波,沉声道:“臣,代內阁应允。”
张太后点了点头,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然后提起笔,在一卷黄綾上飞快地写了起来:“你看看吧……”
蒋冕见状双手接过,仔细地看了一遍。
懿旨不长,核心只有几句话:【“谷大用、魏彬等,荷国厚恩,却包藏祸心,欺主乱政,把持禁闈,祸扰宗社。”】
【“今大行皇帝宾天,宫掖不寧,朝野惶惶,朕心(本宫)深忧。”】
【“特命內阁大学士蒋冕,偕同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即刻缉拿谷大用等奸宦,肃清宫禁,整肃朝纲;其党羽从属,一体拿办,毋使漏网。诸犯家產,悉数抄没,归库充用。钦此。”】
寥寥数语,便將正德朝一眾权宦的生死归途,彻底钉死。
今夜的京城,註定要掀起腥风血雨,再无安寧!
蒋冕阅毕之后,悬著的心彻底落地。
他衝著张太后俯身重重叩首三拜,声音恭谨而鏗鏘:“太后圣明!”
张太后取过凤璽,在綾角郑重鈐印。
指尖微顿,才將那道承载著万千生死的懿旨递至蒋冕手中。
语气藏著千钧重压:“蒋阁老,这深宫上下,满门安稳,尽数託付於你了。”
话音未落,未尽之意,早已昭然。
只见蒋冕脊樑挺直,字字掷地有声地说出他的选择:“臣若有负太后所託,天地共弃,万劫不復!”
张太后轻轻摆了摆手,敛去周身锋芒:“去吧。本宫在此静候阁老佳音了……”
蒋冕双手捧著懿旨,躬身倒退,一步步退出慈寧宫正殿;直至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夜风一吹,凉颼颼的……像是有人在背后吹了一口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