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陆小青想不出除此之外,战争会在什么时候消弭。她心里的道德告诉她,这是错误的,因为死亡永远不能阻止战争,死亡本身就是从硝烟和战火中诞生。
叶云似乎看出了陆小青的痛苦,他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能够察觉人心,更何况他对陆小青怀有爱意,这种察觉就更敏锐了。他说道:“没有人能够改变整个世界,我们只能被道推着往前,无法停下脚步,或者是走到其它地方去。当世界开始变得黑暗的时候,所有人所能做的,只能是在糟糕和更糟糕之中做出正确的选择。”
陆小青不愿意承认这句话,尽管它残酷地符合道理。
叶云还带来了他从古籍中寻找到的关于玄空妙境的一切资料。“规则里面没有要求所有人必须各自行动,所以为了获得更多的保障,这次一定有不少人会选择在玄空妙境中结盟,以此来对付其他的对手。”
“联盟以便对付你和若缺,这次榜首毫无疑问会在你们两个人中产生,所以你们当然是他们围攻的首要目标。”陆小青顺着叶云的思路说道。
叶云摇了摇头,“这次被围攻的首要目标绝不是我和白若缺。”他看着陆小青,目光中带着一种深藏的担忧,陆小青感觉自己的心微微一亮,然后像是沉进了深海的石头,慢慢地往下坠去。
“是你。”叶云说道。
陆小青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是的,她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像是被翻腾的黑潮淹没。
因为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想要杀死她了,这次所有人同时进入玄空妙境混战,对于想要复仇的人来说当然是一个绝妙的机会。他们可以轻易地伪造一个意外死亡的假象,在神秘莫测的幻境之中。
陆小青感到愤怒在她的心里燃起了微弱的火光,然后血红的火焰迅速地窜起,在黑暗中静默地燃烧,将心里的苦痛悲寂一把火全部点燃,烧成了滚烫的火炭。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她甚至把剑门当成家,把这里当成了她的归属,她毫不防备地站在视同亲友的同门面前,但是他们却将利剑刺入她的胸膛。
“事实上,我建议你退出,你前不久才被一群愚昧之徒刺成重伤,这可以成为退出的理由,而且我相信不会有人反对。”他确保不会有人反对。
陆小青双手忍不住收紧,她无意识地紧紧地抓住了手里的陶杯,她艰难地撬开了自己的牙齿,她的怒火几乎化成了锻造成铁一样字眼的话语:“不,我绝不会在他们面前退缩。我不会让错误重演,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有将剑指向我的机会。”
叶云看着陆小青说道:“如果他们要杀你,你能杀了企图杀你的人吗”
陆小青身体一僵,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选择。她并不是没有杀过人,在台邪国的丛林中,她亲手杀死了一个被夜枭控制的巫婆,直至现在她依旧清晰地记得那样的感觉,那是长剑划破鲜活生命的艰涩和刺痛。
如果可以,她绝不愿意再杀人。
“我不能。”是的,她不能,即便巫婆罪大恶极,但是她依旧能清晰地记得长剑刺穿她心脏那一瞬间的阻力和钝感,这让她的手指时常在孤独一人的黑暗中感到冰凉。不是因为她的心太过善良,只是因为陆小青只是一个普通人,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无法忍受亲手结束另一个生命的苦痛和罪恶。
或许拧下一只金黄色的、散发着香气的烤鸡的大腿无比简单,但是如果是把手放在活鸡的脖子上,仅仅想要拧断它那比芦苇粗不了多少的脆弱脖子,你会发现手腕会在鸡挣扎的时候失去所有的力气无法像想象中一样残忍地实施暴行。当然,或许有一小部分无比残忍的人可以轻易做到对一只鸡用扭断脖子的残忍方法进行谋杀,更加堕落的、完全失去希望的人甚至能够心平气和地对一只幼小的猫或狗做出更加残忍的暴行。
如果一个人不能杀死一只猫或一只狗,自然就不会犯下更加残暴罪恶的过错,即便那个人误以为自己能够把心伪装得多么残忍。但如果一个人能够用残忍的手法虐杀一只幼小的动物,那么有很大的可能,这个禽兽能够将同样的手法施加在一个小孩或者是女人身上,当然,还有那些看起来比他弱小的男性。所以,如果我们看见有一个人胆敢将一只活猫扔进燃烧着火炭的火炉里然后锁上炉子,那么我们可以断定这个人或许连指甲盖上的魂魄都已经堕落到无可救药了。对于这样的人,或许用热衷于以牙还牙的同态复仇法来裁决对于社会来说会更加公正。
但如果我们无法接受一个人烧死一只猫,那么我们又怎么能坦然接受对另一个人的残忍谋杀呢如果想明白了这些,我们就会意识到想象总是太容易看轻一切来自未来的沉重,包括生活的预算或者是出于愤怒的谋杀。
杀戮是最深重的罪孽,这是陆小青所不能接受的,也正是她心中埋葬荆棘玫瑰的痛苦之源。如果那些复仇的剑门弟子想要杀死她,她一定能折断他们的长剑,但是她无法折断他们的脖颈。但如果他们一定要杀她呢
陆小青手里的陶杯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碎响,然后碎裂的尖锐陶片刺入了她的手心,被清晨洗得微凉的水冲淡了她手心涌出的猩红鲜血。
叶云的杯子落到了地上,他握住了陆小青的手,鲜血染红了他的手,就像是一张温热的红帕盖在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上。血色刺入了叶云的眼帘,他的眼眸重新浮现了那种冰凉的光。叶云静默地挑出了陆小青手心里的碎片,然后他将左手覆盖在陆小青还在流血的手掌上,一道柔亮的白光落在了受了伤的手心。很快,陆小青的手心停止了流血,白光消失过后,伤口也愈合了,如同照在白玉上的晨曦一样光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