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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2 / 2)

这样便要走么?天阙目中,竟生点滴晶莹。

寒轩背对天阙,过了片刻,方道:‘多愿与君分杯水,何惧凉夜长抵眉。’你当日所作,尚余两句,只怕你再未曾想过吧。

天阙不知应对,只定定望着寒轩,殷殷唤了句:寒轩

无妨。寒轩面如止水,行事如风,挑帘出帐,不过利落一句:珍重。

自出营寨,寒轩复由钺叔相伴,绝尘而去。

远岸秋沙白,连山晚照红。只看得那秋野疏芜,残菊枯篠,横江苍茫,霜荻满洲。景致如旧,却不似来时心境。见寒雁独飞,暮云垂天,寒轩不觉心起孤凉。

忽而忆起安之,不知此两句残诗,他会如何答对。

满心怅然,复行三四日,才到得京中。一座磊宅,不过寂寞空庭,桐叶尽落,只可小楼枯坐,聊伴候虫。脑中是那一汪秋水,倒影云天,可如今已是故人书断,寥落孤鸿。

枝雨悄入阁中,见寒轩神色,便怯怯道:大人,该入宫了。

寒轩长叹一声,由其更衣匀面,正冠束带。更淡扫铅华,以掩风尘仆仆之态。

入得宫中,见溪见早候于穹汉门旁,待寒轩落轿,便一路相随,向德驰殿去。

宫中一向可好?

宫里并无大事,只是内臣中,略有波澜。

寒轩眉目微凝,问道:修嫔亦未曾发难?

不过几句酸言醋语,到底是后继无力,陛下仍多宿于昀嫔处,多日醉眼寻欢。倒是修嫔宫中死了个宫人,报是身染疫症,连夜便处置干净。我翌日入宫才知。

转过茂苑殿,一路多有宫人行礼,寒轩不堪其扰,愈发低声道:你方才言及内臣里曾起风波,且说来听听。

本非甚要紧事,九城提督寻花问柳,想是醉中莽撞,与人动了干戈,送了几人一程。不想御史们便兴文弄墨,口诛笔伐。

魏穰逐轻,寒轩暗忖,本以其为淑人君子,不想亦是莽鲁之人。

其性情翻覆,教人嗟叹不已。

见溪见眉目微动,寒轩便会意:魏穰逐轻早过弱冠之年,一向未曾婚娶,平日里虽孑然一人,亦知做高情逸态,如今竟混迹烟云斑斓之地,更有这劣迹泼行,想是其中大有鬼魅。

九城提督案上之事本就细碎,不及宫里简单,府中之人多番打探,却不得其解。

寒轩嗔道:九城提督,向来如此,手上干净的,如何可堪此重任。陛下亦是明理之人,想来未有怪罪吧。

本陛下不过一笑了之,罚了俸禄,只是溪见一时语塞。

寒轩浅笑:倒是有趣,还有枝节。

其自领罚蛰居,便报偶染微恙,然不过七八日光景,却纳了三房妾侍。前两个倒还差强人意,一个乃其府中侍婢,再一个乃其麾下武女,皆是起自燊州,一路随侍至今,只是这第三个

寒轩取笑道,如此贩夫皁吏之徒,竟是差强人意,那这第三个,岂不是那蹑屩担簦之人了。

臣下听闻,其传了一架雕车,自那秦楼楚馆,生生抬入了将军府中,招摇过市,世说纷纭,物议如沸。

这又何妨,谁道那青楼行院,便是下贱于人,且看满宫娇春杨柳,谁不是凭鱼水娱情,才得册封践祚。

理虽如此,只是那乌台鸦雀,非言魏穰逐轻心中怨怼,以此示恨,乃跋扈不恭,肆訾犯上。

陛下如何应对?

陛下只托词不语。九城提督乃京畿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外头又不安泰,陛下思虑不下,才急招大人入德池殿。

溪见语毕,德池殿已在眼前,寒轩微微整顿衣冠,便要入了殿中。

殿中如旧,金兽青烟,画屏翠帐。转过屏帏,见皇帝眉心紧锁,斜于案上,面色几分憔悴。书台之上,奏本堆叠如山,略见不整。

回来了。皇帝淡然一句,目光不曾轻移。

臣下静心思过,如今回宫复职,定当鞠躬尽瘁,以报皇恩。

虽罚了你,那晚你所作之言,却是不错。皇帝换了一本,略略翻着,虽是在家,外头风急雨骤,你闲庭小院,怕亦湿了几分吧。

如今外头风紧,九城提督正扼皇家命门要害,轻易不得换的。

皇帝眉中更紧,微怒道:理虽如此,奈何他自己放浪形骸,行不韪之举,引火烧身,亦教朕为难。

宫中上下千百人,臣下阅人无数,魏穰将军是难得的雅人深致,文武双全。行事如此,当生何患,他心头定是明白。想是有难言之隐,若强深究,怕不如秘而不宣,另谋他路。

朕亦是百思不得其解。自毁清誉,引人攻讦,真是千古一人。皇帝怒意愈盛,你且说,怎还有他法?

寻花问柳、藏娇纳妾若是有辱家门,陛下不如以德报怨,赐他些颜面。世人便只知论天恩浩荡,不知论多露之嫌。

赐婚?皇帝低头疾笔直书,眉间却见舒展,也是,既纳了三房妾室,若无正妻约束管教,府中岂非乱了伦常。到底是你,人情练达,才知此解。你且说说,心中可有人选?

寒轩含笑:臣下当年初闻将军名讳,觉得甚是惊奇。魏,古国之名;穰,英侯之号。朝中姓氏如此之家,倒是寥寥。

名讳相对,则更显般配。此法好。皇帝亦笑道,纪,东山之国;厉,长岁之君。工曹左判纪厉翙止,似有一女,名为翃疏,尚云英未嫁,正待字闺中。

其父女二人,名讳倒是不俗:翙翙其羽,亦知要集止归巢,不至力尽而难返;翃翃其态,亦知当敛后疏前,张弛有度,才可得长久。

若如此,此事便再无可多话。你且去吧,今日本就只想问此事。

臣告退。寒轩依礼答了句,便欲退身而去。

等等。

寒轩回神,却看皇帝面中一片惨淡。再过十数日,便是德源皇后去的日子。去岁似有烟花朝贡,去查一查,若有,便寻出来,算是个慰藉。

寒轩应命,只面目淡然,默默出了德池殿。方才面上巧笑,已化为点点酸涩。今日护着魏穰逐轻,不过是以防皇帝再用熙氏一族,却不知这一顶红轿,抬入的可否是枯灯浊泪。

晓风吹来,似是天阙明眸,仍盈盈在侧。奈何抬眼望去,眼前唯这九重玉阙,积年霜尘。

未及行远,见有内侍,慌慌张张入了殿中,隐隐听得其言语:陛下,前线急报,珩骍王大败,叛军已破了漩水,正向京畿而来。

皇帝勃然大怒,将身前瓶尊碗盏,只摔了个稀烂。

寒轩幽生笑意,不欲再听,出了院门。见溪见迎来,才含喜道:且去知会昀嫔,有人大限将至,教其好生预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