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拉门前的那一块地板被月光染成灰黄色，他走过去躺平身子，自己与身上的T恤也一同被染色。放在小腹上的手机播着伍佰的《夏夜晚风》，只有钢琴声随着时间一滴一滴滑动。他以前觉得伍佰很老土，现在听得入迷，从一首歌里咂摸出无限的温柔浪漫。
门板被轻轻地敲响，夏爷爷端着一碗切好的凤梨进来，送到他跟前。
夏立连忙撑起身子坐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诶？爷爷，刚刚不是说好我来削的嘛…」
「没事，我来一样，还更麻利。」夏老爷子摆摆手，退两步在书桌前坐下，把桌面上乱丢的几根笔放回笔筒，才悠悠开口，「这次考试你进步了，爷爷很高兴，也替你高兴。」
他暂停了音乐，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
「你爸妈嘴上不说，肯定心里也明镜儿似的，他们对你要求严格，我这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也劝不过。但这是你的人生，爷爷只希望你为自己做不会后悔的事，健康快乐就行。」夏老爷子转过椅子望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起慈祥的笑，人老可眼不老，孙子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
好像被人重锤了一把胸膛，夏立张嘴喊了一句「爷爷」，声音打颤，一向喜欢捧哏逗乐的他哽住了，什么也没说出来。
「快吃吧。我困啦，要去睡了。」夏老爷子慢慢站起身，背着手踱着步离开了，留夏立独自对着面前那一碗嫩黄的凤梨片发呆。
他捏着牙签戳起一块放进嘴里，动作缓慢地咀嚼，果肉在齿间绽出酸甜的汁水，他在夜幕降临的房间里吃着阳光的暖味。
第二天，崭新的夏立按照平时上学的生物钟起床，吭哧吭哧地写完一整套数学模拟卷，精神可嘉，不过正确率实在不如人意，气得他下楼打了一个多小时的拳。吃过午饭，他列好这个假期要读的书单，又兴冲冲地出发去家附近的市立图书馆。路程不过五分钟，加上阴天灰蒙蒙的不怎么晒，夏立索性步行前往。
进到借阅区，他抱了两本上个月刚刚引进内地的台湾文学，正东张西望着找座位，回身一头撞上载书的小推车，正要道歉却对上一双过分熟悉的眼睛，含着毫无防备的惊讶打量过来。
「宋漪…」注意到穿着纯白棉T的男生胸前挂着的工作证，夏立刹住冒到嘴边的问题，呲牙笑道，「我，来这里借书。」
对方乖乖的交代惹得宋漪失掉了准备好的问候，他略微一顿掩饰好自己的无可应对，点了点头，转过脸去把凸出来的几本《白先勇小说全集》按回架子里，也把自己怦怦跳跃的心按回胸口里。
没打算走开的男生凑近两步，倚在书架边压低了嗓音轮番提问。宋漪一边弯下腰查看第四排书脊上的数码，一边耐着性子一一回答：才刚来这里两天。早八晚五。不好玩，但还算轻松。
等待下一个问题的空隙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前所未有的耐心与期待。原来理性的堡垒早已投降，任敌方肆意通行，自我沦陷。
嫌这沉默太长，他下意识去寻看夏立的脸，直接撞进对方灼灼的眼神，一脚滑进桃花潭。高自己半个头的男生的靠近带着侵略性的压迫，挡住头顶灯管的光，低下头垂下眼，一厘米一厘米地围困着他的当下。宋漪被双脚禁锢在原地无法动弹，不切实际的剧情降临得太突然，空白的大脑本能地叫嚣着——这是接吻的姿势。
他像被吓到的野猫警觉地后退，却没能躲开那只伸过来的手，头上传来轻微的触感，再次睁开眼睛才注意到捻在男生指间的一小团浮灰。
「你头发上沾了脏东西。」夏立笑眯眯地看过来，表情无辜而诚恳，澄澈的瞳面倒映着他因为难堪而绷紧的脸。
他妈的。宋漪咬紧下唇，恶狠狠地在心里爆粗。真的病得不轻。他冷下神色，「哦」了一声，推着推车逼迫自己快步离开身后这个人的管控范围。
作者：
11：我骂我自己
第17章雨天计划
背后是陌生人，眼前是心上人。
宋漪觉得夏立好像哪里变了，又拿不出准确的断论。
初见时候的流气与古怪渐渐褪去，死板的表情也生动起来，显露出温柔驯良的模样。怎么像一只大型金毛。他托着下巴盯着远处小沙发上男生的侧脸，心里想道。
「您好。您好？」站到柜台旁边的读者喊了两声，才把出了神的宋漪给拉回来，「喔喔，不好意思…好的，麻烦您刷一下借阅证。」他连忙鞠躬道歉，摆出笑脸，帮助对方处理好欠款的问题。
「小宋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样子。」待柜台前没了人，旁边位置的前辈姐姐翘起腿来，笑着看他，「是不是和朋友约好了要一起出去玩啊？」
朋友。夏立算是他的朋友吗？脑袋里跑马灯似的回忆起往来，宋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手指抠在老式键盘的缝里迷了路。
前辈举起手里的奶油冷萃喝了一口，挑挑眉提示道，「刚刚请咱们喝咖啡的那位小帅哥，不是吗？」
方才整理好归还书籍的宋漪，回到柜台后面坐下便开始止不住地犯困，眼皮黏上前一刻，拎着咖啡厅外带的夏立出现在面前，点亮昏暗的下午，笑眯眯地递给他一杯桃子乌龙茶，还问过与他一同工作的前辈，了解咖啡喜好之后，拿着剩下的一杯冰美式潇洒退场。宋漪握着冰手的塑料杯，鼓着脸颊嚼着甜兮兮的果肉粒，迅速倒带寻找着口味取向被记住的契机——吃夜宵那天晚上，他点了一罐桃汁。倒是夏立当时喝了什么饮料，可乐还是橘子汽水，他完全记不清了。
落在小处的细节总是很容易就能够套住一个人。宋漪觉得愧疚，也觉得感恩。
他吞吞口水，嗯了一声，做贼一样暂且偷来了朋友的头衔，「是朋友。不过只是恰好遇到了。」
「啊很巧的嘛，要是你今天提前一点儿下班也不要紧的，昨天到库的新书都差不多整理好上架了，前台这边也没什么事。」对方年长自己很多，露出看弟弟的了然笑容。
宋漪只得点头道谢，心里也痒起来，好像夏立真的已经抛来约定今晚跟他一起吃夜宵一样。也许会是做爱。做爱也好。
终于挨到闭馆音乐徐徐奏响，他慢慢收拾着位置上的东西，甚至还伸出指头去按紧几张便利贴黏住的两角，在把工作证的挂绳摸起毛之前，夏立走过来了，背着双肩包的样子像是与他熟络不已的同班同学，「下班了？要不要一起走。」
宋漪看了看对方因为微笑而翘起的上唇，眼光落到撑在大理石台面上那一双红润的手掌，突然的烟瘾燃上心头，他捻动几下手指，沉声说好。
打完招呼，两个人一同走出了图书馆的玻璃大门。头顶有铅灰色的乌云压下来，发了怒的天空吹起难得的凉风，是雨来的征兆。
「看样子要下雨了。」宋漪先开了口，脚下步子也加快。
余光里的男生侧过脸，看了过来，「你是要去那边马路对面的车站吗？」
「嗯。搭11路。」坐五站之后再转7路。后面一半的话他不想说。
「好，那一起吧。」
他还可以藏起更多事实，为了顺路的两人共走一段，理由充足地狡猾着、得意着。肩膀与手臂偶尔擦在一起的短暂瞬间里，宋漪这样想。
踩过斑马线跨上人行道后，一滴猝然的雨水降落在他的额头，冰凉紧急的触感吓了他一跳。他伸出手摸了一把水迹，接着有更多珠子掉下来。夏季的雨与人心一样捉摸不定，急吼吼地倾泻而下。
「快跑！」在自然现象面前人的想法时常不约而同，宋漪与夏立对视一眼，随即在雨中奔跑起来，匆匆冲进公交站候车亭下面。
「惨了惨了，偏偏今天出门忘记看天气预报！」
「下得这么急，没带伞要怎么办…」
候车亭的挡板下面挤满临时躲雨的人们，抱怨声夹杂在哗啦啦的雨里显着有些弱小，身后是两位一起出门逛街的女生，其中一位正拎着溅上雨水的碎花裙摆轻轻地抖。正掸着水痕的宋漪停下动作，想给她们让出一点地方，往后退了几步，再退手肘便撞上身后的男生。
背后是陌生人，眼前是心上人。他在狭窄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转身，发现自己与夏立之间的距离果然近得暧昧。被雨水打湿的小臂紧贴在一起，熟知彼此的体温，鼻尖快要挨上对方的侧脸。他不便盯着太久，只能垂下视线，多看看没有感觉的衣物。宝蓝的上衣被零碎的雨染深，而身上的白T恤因为布料的关系，濡湿得更透彻赤裸。
操。偏偏图书馆硬性要求大家每天穿白色上衣，偏偏今天下雨没带伞，偏偏遇到了夏立。他咬紧嘴唇，动作隐蔽地收紧了手臂，希望面前的男生不会注意到他的窘态。
所谓的神来不及受理来自一处公交站的轻声祈祷，夏立已然先一步面热心跳。男生的后背与肩部几处贴身的位置现出朦胧的肉色，即使在对方转身前一刻及时转头，那颜色及映象还是暂留在视网膜上。裹在普通白色T恤里的躯体，哪里不见光格外地白，哪里有小小的几颗痣，他明明再熟悉不过，为什么因为淋了雨就让人心跳加速、小腹发紧。越回想越过分，企图剥开布料向着更旖旎的方向延伸。
这里不能待。夏立满脑子只有这样一个强烈的想法。
「打车吧。」瞟到几辆开过来拉客的出租车，他开口提议道，「等会儿晚高峰人更多了。走吧。」捕捉到宋漪思索的表情中的一丝松动，他握住那一截温热的手腕，一齐离开挡板跑进雨幕里，拦住一辆空车。
两个人这下湿得更透。夏立的裤脚漉漉地箍住脚踝，旁边坐着的宋漪攥着衣服下摆拧水，还打了两个小喷嚏。
「师傅您好，我去…」「夏正拳馆，离这儿就两条街远，麻烦您导航搜一下，谢谢。」被打断语句的男生凝起眉头，投来疑问的眼神。
夏立看着那头被打湿的卷发，忍住了想伸手去摸的冲动，「先去我家吧，近，换个衣服拿上伞再走。别着凉了。」他想把人拐回家，故意将最后一句讲得很轻很低，口型与语气都柔和，果然有着十足的劝服力。身边的男生用手指梳顺乱翘的头毛，递过一声不怎么情愿的同意，「好，那就又要打扰了。」
一点都不打扰。夏立在心里得意扬扬地接嘴。
他摸出手机，一边打着小算盘一边给估计正要开始做饭炒菜的爷爷发消息：爷爷，我和好朋友快到咱家了，今晚再多添个菜吧！
过了半分钟，他收到夏老爷子的回复：好嘞，乖孙！
所以当夏立掏出钥匙插进锁眼里还未来得及转动，门就被从里面打开的那一刻，毫无准备的宋漪脸上血色褪得苍白，慌得仿佛一座刚被世人挖掘出土的大理石雕像。
作者：
愿者上钩。
第18章番茄牛腩
原来他和他是同一类人。
「哎哟，小朋友你好啊！」
张大的门后率先传来一句兴高采烈的吆喝，扎着小黄围裙的夏老爷子笑着迎上来。
「爷爷，这是宋漪。」夏立一把把人捞进玄关，介绍道，「是涟漪的漪。」宋漪连忙鞠躬问好。
「诶好，快进来坐。立儿你帮小宋拿鞋，哎哟我还得去看着我那锅。」夏爷爷打过招呼又匆匆返回厨房。
夏立先一步跨进去，刚要脱鞋，衣角便被轻轻牵住了。宋漪的一双眼睛被雨水洗得发冷，「打扰你们了，我还是先回去……」他急忙抓住想要逃跑的小猫，揽过那副仍然潮湿的肩膀，「不打扰不打扰，添双筷子的事儿，再说你这衣服还湿着呢。」手底下的人不动了，慢慢点头，半晌才挤出一句小声的「谢谢。」
他把人领进自己房间来，一面打开衣柜翻来找去，一面细细地交代。外面卫生间里的老式热水器不怎么好调温度，这边淋浴间是新的，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凉水，浴霸开关在进门右手边。
「知道了。」等在身后的宋漪没嫌他唠叨，耐心地接过换洗衣物进去洗澡。
夏立傻站在衣柜前，听着细密的水声响起，好像瞬间回到了他们在夏夜晚风的第一次。心脏在雨点里怦怦跳动，这一次是真的，真的雨天。
发呆的十分钟尤其短暂。擦着头发出来的男生看到他还站在原处没动，不禁愣了一下，被热气蒸得绯红的脸上有难得茫然的神情，「怎么了？」
他的衣服在宋漪身上明显大了一圈，细瘦的人掉进纯黑的T恤里头，锁骨不知安危地露在视线里，手肘跟短裤下的膝盖还泛着温热的粉红。
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人直接拖过来按在床上。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夏立摇摇头没说话，抓起家居服便往浴室里钻。
躲开了人，却没法躲开味道。残留着水汽的封闭空间里充斥着沐浴露的牛奶味。之前爷爷遇上促销买回来的时候，他还嫌弃这味道太奶里奶气。他脱了衣服站在花洒下面，与几分钟之前同样赤裸的宋漪一齐，不该有的设想让他立刻勃起了。他无奈地握住自己，索性将牛奶的欲望自暴自弃地倾泻在雾白的玻璃上。
打开换气扇抽了十分钟的风，夏立一闻再闻确认没有什么可疑的味道才心虚地出了浴室。可是这一次，外面没见等待他的人影。他一路慌慌张张地寻到厨房，拎起来的心才稳稳堕回肚子里。
宋漪正捏着菜刀切葱，刀工利落，动作轻快，一捧葱末顺着刀面倒进小碗，递到锅台前的爷爷手里。又返身回来，把准备好的几个鸡蛋敲进玻璃碗里，握着筷子快速搅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