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架着人从另一侧楼梯下了楼,走了一路也不见吃力。
孟怀曦有点诧异。
“公子既然醒着,何必来诓我?”她声线压得极地,眼眸中有浅浅的愠怒。
戚昀睁开眼,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臂动了动。
“继续朝前走。”
是发号施令的语气。
“我劝你对救命恩人客气点,毕竟想杀你的人可都还没走。”
孟怀曦气极反笑,脚下不由一顿。
“你最好别耍花样,我现在——”戚昀声音低沉,反手叩在她的后脖颈,“也有办法拉你一起下黄泉。”
什么叫农夫与蛇,这就是。
孟怀曦一把拍下他的手,她翻个白眼:“谢邀,我对你没兴趣,更不想殉情。”
戚昀:“……”
他们这边一女拥一男的奇特景象,早引起楼里暗探的注意力。
孟怀曦同戚昀明显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都聚焦到他们俩身上。
眼见着暗哨朝他们这边走来。
孟怀曦率先反应过来,她秒作泫然欲泣状,嘤嘤低语:“夫君醒醒,待今次家去我肯定不阻你新纳小娘入房。”
戚昀低呵一声,对她这变脸功夫不置可否。
“那边什么情况?”
灰衫的内应朝戚昀递去信号,不准痕迹地拉些人往相反的方向走。
“寻常夫妻吵嘴。嗨,别看了,主上吩咐的正事要紧。”
*
孟家的马车停在酒肆正门。
孟怀曦这次低调出门,只带了一位车把式,近身的大丫鬟们都叫她用其他事调开了。
孟怀曦同戚昀上了车,车把式吴叔将将回到车前。
他们俩也算共患难过,这会儿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吴叔,在甜水巷的香料铺子停一下。”孟怀曦冷静地打开漆盒,朝帘外递去一方桃笺。“我要的东西都在这笺上,仔细着不要漏了。”
吴叔替孟家驾车前,是个憨厚的庄稼汉,半点没察觉出车内异样。他挠挠头笑道:“小姐放心吧,老奴我一定仔仔细细地看。”
不多时,到了甜水巷。
吴叔谨遵孟怀曦的吩咐,拿着笺纸去香料铺子里采购。
“公子既已无恙,那便恕我不远送,请吧。”孟怀曦冷着脸。
戚昀没说话。
平静的目光似乎在估量眼前人的价值。
请佛容易送佛难。
孟怀曦皱眉,妥协又道:“也罢,送佛送到西,说说,你要往何处去,我捎你一程也不是不可以。”
戚昀抱臂靠在车壁上,声音很敷衍:“我恐有仇家上门,打算避一阵风头,有劳姑娘暂且收留。”
这个人简直在挑战她的脾气。
孟怀曦强压住火气:“凭什么?”
戚昀淡道:“事后必奉上金银酬谢。”
孟怀曦一嗤,摆手,“俗气。”
戚昀皱眉,几乎失去了耐心。
“你要什么?”
他从不知姑娘家还能这么麻烦。
孟怀曦冷眼以对:“抱歉,我惹不起这个麻……”
烦字还未说完,她盯着戚昀的脸看了半天,又笑了。
孟怀曦有一双多情的凤眼,眼尾下有一粒小小的泪痣。她真心笑时,梨涡浅浅,别有一股清丽媚态。
“你们做这个行当的,必定掌握着不少消息。我初来乍到,不知上京城水深几何,还有劳你指点指点。”
戚昀仍皱着眉,神色有几分古怪。
孟怀曦:“用消息换平安,我想这桩买卖对你不亏。”
戚昀眼底满含探究:“世家出来的姑娘,像你这般精于打算的可不多。”
孟怀曦一顿:“谬赞?”
孟怀曦这副皮囊其实很有迷惑性,活脱脱经不得风雨的小白花,需得人捧在心上小心呵护。
戚昀抵着额头,能从逆党的层层戒备中游刃有余地脱身,甚至丝毫不见慌乱,这哪是什么小白花,霸王花还差不多。
他唇边有一个极淡的笑,“你的要求,我应了。”
“这笔买卖,你怎么都不……”
话还没说完那边就答应下了。她以为还要多费口舌,没想到竟能这般顺利。
孟怀曦轻咳两声,“我们大家族嘛,管得严,还得委屈你做一回我家新寻的侍卫。”
她手指提壶,替他斟上新茶。
“少侠姓甚名何?”
“戚昀。”戚昀合上眼。
果然,不是他。
孟怀曦楞了一下,说不清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
戚昀扬眉:“怎么?”
孟怀曦啊了一声,对上一双的淬满星子的眸。“这名字好,一看就是有福之相,日后必然能青云直上。”
“谬赞。”
戚昀握着茶杯,似笑非笑:“有来不往,恐怕说不过去吧。”
孟怀曦偏开头,神色更淡了些,“我姓孟,家中排行第三。郎君唤我一声孟三娘便好。”
作者有话要说:
崽,我劝你好好说话。
第4章调香
回到孟府已是日暮时分。
孟珍珠醒来不见三姐姐,抱着日里常看的小册子蹲在廊前,眼巴巴等着孟怀曦回府。
跟她从前养的小奶猫差不离。
孟怀曦一下子心软了半截,上前揉揉小丫头梳好的双丫髻,拉着她的手一道进门。
戚昀跟在她身后下了马车,他站在孟府匾额下,长眉轻挑,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大胆的小姑娘会是孟府的人。
前厅里,鸳鸯已摆好膳食。
案几人泾渭分明,孟珍珠那头是三四样什锦蔬菜与一盅莲子羹,而孟怀曦这头又是人嫌狗憎的小黑丸与一大斛蜜酿。
孟怀曦顿觉头疼,揉着眉心指挥道:“鸳鸯带这位郎君去西苑更衣,琥珀吩咐小厨房再做几样小食。”
孟珍珠髻上簪着两枚银铃铛,随着主人的动作叮当作响。她偏了偏头,凑在孟怀曦耳边小声问:“三姐姐,他是谁呀?”
“是一位武功很好的客人。”孟怀曦呷了口茶,“珠珠儿平日里不去招惹他便是。”
“这位客人见过江湖么?”孟珍珠点点头,又比划,“话本里头飞檐走壁、摘叶飞花的那种。”
孟怀曦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应当是没有的,都可以飞檐走壁、摘叶飞花了,如何会被人捅这么多个窟窿。”
还惨兮兮的等着她去救。
话音刚落,厅里气氛明显凝滞了几分。
孟怀曦一抬头就瞧见惨兮兮本人出现在厅门口。
“……”还有什么比背后说人小话,还被当面逮住更尴尬的吗!
戚昀穿着茶白常服,玉冠束得端端正正,丝毫看不出来被人捅了好几个窟窿。
他眉峰间拢着一层细霜,眼眸里好似亘古的星辰。
孟家这两个小辈,性子可真是千差地别。
戚昀撩袍坐在孟怀曦对面,接下她的话茬,像是戏谑:“只一点拳脚功夫,不值一提。”
“……”这话她没法接。
孟怀曦耳根红了红,一瞬间坐得笔直。
“用饭吧。”
孟珍珠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最后握着银箸“哦”了一声。
琥珀虽听从孟怀曦的命令,新做了几道美味珍馐。只许是顾及着主子膳食上的忌讳,一道也没敢往她跟前儿摆。
孟怀曦盯着几尺外的蟹黄鲜菇、玉簪出鸡、酥炸鲫鱼,诚实地咽了咽口水。
什么叫咫尺天涯,这就是!
戚昀夹了一筷子酥鱼,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故意在孟怀曦眼皮子底下晃了一圈。
这就很过分。
是非常过分,孟怀曦忍不住磨牙。
“尝尝这个。”孟怀曦手执公筷,朝他碗里夹了一粒:“所谓‘不饥餐果’是用糯米、红枣与柿饼研制而成,食之可补养气血,正正好适合病人调养生息。来,戚郎君不必同我客气。”
戚昀挑眉:“你也吃这个?”
“当然,”她故意顿了一下,“不了。”
孟怀曦理直气壮,弯眉挑衅:“我没生病,尚且不需要滋补身体。”
孟珍珠看得云里雾里,向来实诚小姑娘,眨眨眼,实诚地问道:“三姐姐,你不是平日里都吃这个的么?”
孟怀曦:“……”
孟怀曦无语凝噎。
戚昀没忍住,轻笑出了声。
孟怀曦怒目以视。
戚昀喉结一滚,握拳轻咳:“三娘美意我心领了。来,也尝尝这个。”他用公筷回了孟怀曦一小夹蟹黄。
孟怀曦咳两声,没忍住对食物的欲望,生生受了这“嗟来之食”。
孟珍珠握着调羹,扯了扯身边琥珀的衣角,弯眉道:“琥珀姐姐,替我盛一碗给三姐姐。”
琥珀有点犹豫,瞧了一眼孟怀曦。
孟怀曦不动声色地颔首。
珠珠儿就是小天使!
*
戚昀在孟府相安无事住了两日。
日里阳光正好。
晚冬的雪几乎融尽,春日特有的生气蔓延至整个上京,窗外早发的柳几乎快要有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意味。
孟怀曦叫鸳鸯在东南角的户牖下腾出香案,她特地换了身杏红的袄裙,跪坐在小几前摆弄前日里买来的原料。
孟怀曦从前摆弄香草是为附庸风雅,附庸苏越的风雅。
苏越是琅琊苏氏的嫡长子,当年是这上京城里人人称道的少年天才,温润如玉又学富五车,隐有几大世家新一代的领头羊的意思。
事实证明,她看人的确眼光很好。
苏家历经三朝更迭,长盛不衰,甚至于国家都换了个主人,这支前雍的重族还能稳妥地站在新朝的丹墀之上。
炽热的香灰烫得孟怀曦小指一缩,她回过神,唇角抿起一个自嘲的笑。
看人的眼光很好,识人的眼光却差到了家。
到最后,除却一手提拔上来的苏狸,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头。
鸳鸯急匆匆拿帕子浸了水,替她敷上:“小姐可有大碍?”
孟怀曦摇头:“不碍事。”
香雾袅袅腾空。
孟怀曦目光落在帕子角上的缠枝芙蓉,问道:“你跟我有多少日子了?”
“奴婢打从六岁起伺候小姐,如今亦有十来年了。”鸳鸯疑惑不解,但仍是照常答了。
小姐这几日同从前变了不少,为人硬气了不少不说,有些行径瞧上去还有些离经叛道。
孟怀曦眉梢低敛,像是喟叹一般,“都这么多年了。”
鸳鸯敛眉将污了的帕子、香箸一一收捡,自个儿先替孟怀曦找了理由,老爷夫人骤然离世,小姐性情有变亦是常事。
像这般也好,至少不会任由二夫人欺侮。
鸳鸯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只道:“无论过去多少年,鸳鸯都是小姐的人。”
孟怀曦嗯一声,将她脸上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她不需要所有人都有玲珑心肠,手底下的人心思也多无碍。只要够忠心不多话,就足够放心差使。
这一炉香篆便是成了。
孟怀曦捻起残余香灰嗅了嗅,是纯正的雪松的味道,只是比起戚昀身上浅淡的香味,刻意了几分。
有点……东施效颦的意味。
孟怀曦摆弄香篆的兴致一下子去了七八成,草草把制成的雪松香收敛到漆盒中。
漆盒上没有任何篆文。
孟怀曦自己会木刻,是那个人教她的。
但失败品不配拥有姓名。
戚昀站在一树海棠下,阳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右颊上,让孟怀曦陡然失了神。
戚昀手下压着一枝春海棠,抬眼向窗内望来。他唇边有浅淡的笑意,一下子冲淡了眉梢眼角锐利的冷意,好似冬雪初融春回大地。
戚昀在问:“三娘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什么?
孟怀曦低下头,唇畔自嘲的笑一点点上扬,渐渐变得讽刺,变得难看。
想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对,为什么所有承诺都能一夕间变作泡影。
可是她或许这辈子都无法问出口,因为她也有错。付出不纯粹的感情,又怎么能祈求别人回以同等的炽热。
孟怀曦推开门,面上所有不虞顷刻间云消雾散。她手执木瓢,敛袖浇下一瓢水,“我想知道有什么法门能叫我瞬间有权有势。”
俗话说得好。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实不相瞒,莫瞧我眼下潇洒快活,再过个几日怕是得处境艰难。”
戚昀负手扬眉:“孟三娘子有勇有谋,也会怕眼前小小困境?”
孟怀曦没有斗嘴的心思,她抻了抻酸麻的手臂,声音有些敷衍:“区区一个孟三娘,怕是护不住本事顶天的戚少侠。我劝你,还是早日归去的好。”
戚昀瞳孔是阗然的黑,分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却平白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想知道,”孟怀曦叹了口气,问道。“明月坊如何?”
戚昀捻下一朵完整的粉白,反问:“三娘这是何意?”
“家师曾与苏坊主有旧,只是她老人家阔别上京多年,早与坊主失了联系。今遭也不过是,叫我捎上一句问候。只是我一个闺阁女子,哪来的法子打探这些。”
孟怀曦早备好一套说辞,这会儿真用上了反倒丝毫不慌。她叹了一声,情真意切地感慨道:
“你们皆是做这些营生的,不当是互通有无?”
戚昀眯眼:“什么营生?”
“买卖消息啊,”孟怀曦眉眼弯弯,笑得狡黠。“难不成我猜错了?”
戚昀长眉轻挑,扬手掸去衣上落红。他声音很平:“去平康坊尽头香料铺子,自可同掌柜联络。”
孟怀曦叠手盈盈下拜,“多谢郎君。”
戚昀盯着她看了半晌,又道:“蜉蝣阁近日有一场清谈会,孟三娘子也可前去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