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家宴,听着气派,实则朴素得紧——朱棣向来厌奢华,一应器皿皆是素瓷青釉。
大明早行分餐之制,食案分明,干净是干净了,可朱由校嚼着清汤寡水的几样小菜,只觉冷清得像在衙门里吃值房饭,哪有半分烟火气?
他慢吞吞啜着半盏酒,舌尖泛着微涩,心里却已把北元内乱的事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
对大明——这个汉家王朝最后的脊梁,朱由校心里头五味杂陈。
一面痛惜它的荒腔走板,一面又敬它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话虽是后人添的彩,可朱由校偏偏穿成了这儿,撞上了这摊浑水。
既来了,便不愿袖手旁观。
能搭把手,就帮这个多舛的族群卸掉几块压顶的石头;能让这江山名副其实,他乐意干。
而眼下,最硌脚的石头,还在北边草原上。
那片风沙卷着霜雪的土地,养出的不是牛羊,是刀锋般的汉子。
对中原农耕之邦而言,那些逐水草而居的骑手,就像悬在头顶的弯刀——你刚松口气,它就劈下来。
“游牧”二字,说白了就是没根儿:汉人扎堆种地,他们撒腿就跑,踪影难寻。
不止大明如此,历朝历代,从强汉到盛唐,谁真能把草原铁骑连根拔起?打残容易,剿绝难。
可这一回,兴许真能画个句号。
因为朱由校来了。
他见过民族交融如江河汇海的时代,知道再桀骜的马背民族,终将在轰鸣的钢铁洪流前卸下弓箭,换上新衣,载歌载舞地过日子。
当然,眼下大明的火器,还够不着草原深处。
但没关系。
朱由校会把它锻出来,锻得又亮又烫。
在这之前,借力打力、挑拨离间,他也毫不手软。
见朱棣搁了箸,正与徐皇后低声说话,朱由校端端正正站起身,抱拳开口:
“陛下!”
朱棣眉峰一压,目光如刀,朱由校立马改口:“岳父大人!”
朱棣仍绷着脸:“嗯?”
朱由校一时摸不着头脑——今儿又没惹他,怎的跟吃了火药似的?
神经兮兮!
腹诽一句,他腰杆一挺,拱手再道:“岳父大人,今日蒙元来使马哈木,自称奉‘可汗’之命献礼。可自捕鱼儿海惨败后,北元宗庙尽毁,早已名存实亡。以往见我大明,他们向来咬牙称‘皇帝’,何曾低头唤一声‘可汗’?”
朱棣眉头锁紧,片刻,嗓音低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朱由校朗声应道:“若小婿料得不差,北元眼下怕是已乱作一团了。”
“北元生乱?可有实据?”
话音未落,朱棣面色骤然一沉,眉峰如刀劈开。
他与北元缠斗十余载,清楚得很——纵使退守漠北,那帮人骨头依旧硬扎,绝非软柿子。
真要内讧,对大明而言,便是天赐良机,稍纵即逝。
朱由校刚欲开口细说,朱棣却已抬手截断,指尖微压,不容置喙。
“随朕去书房!”
此言出口,立在廊下的袁容、李让脸上那副看热闹的戏谑,霎时冻住,继而化作灼烧般的嫉意。
朱高煦、朱高燧兄弟俩眼神一缩,彼此交换一眼,心下微凛:父皇这是……信不过他们?
朱由校略一停顿,侧身扫向袁容与李让,唇角微扬,目光冷淡如霜。
伤不着皮肉,却扎得人心口发紧。
朱高煦、朱高燧是亲骨血,忠奸早定;朱棣这番举动,分明是拿两个女婿当外人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