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随朱棣步入坤宁宫西厢书房。
脚跟刚踏过门槛,朱棣便缓声道:“你所指的,可是瓦剌部出身的马哈木?”
朱由校刚落座,闻言一怔:“岳父大人竟已洞悉?”
“原本并未留心,是你方才那句‘内乱’点醒了朕。北元汗廷与太师一系,向来与瓦剌面和心不和。此番竟遣马哈木为使,初时朕只当寻常,待你话音落地,才猛然醒觉——北元朝堂,恐怕已暗流崩岸。”
“马哈木与阿鲁台素来势同水火,本失雅里不过是阿鲁台掌中提线傀儡。如今马哈木远赴京师,十有八九,阿鲁台已悄然攥紧权柄……”
朱棣话音未歇,朱由校已接上:“岳父的意思是,汗廷与太师,正密谋收拾瓦剌?”
朱棣颔首:“确有此虑。”
朱由校本还盘算如何层层铺垫、步步说服,没料朱棣仅凭片语,便已推至深处——倒省下他一番唇舌。
“那您打算如何应对?”
既不必费力游说,朱由校干脆直奔要害。
这等天赐良机,朱棣岂会袖手旁观?
朱棣指腹按着额角,默然片刻,嗓音低沉:“马哈木肯奉诏入京,说明尚未萌生异志。可虎不咬人,猎户照样磨刀。本失雅里与阿鲁台未必真敢血洗瓦剌,但马哈木返程之后,被架空、被削权、被晾在一边,却是极大概率之事。”
“容朕再思量,再思量……”
他确需静思。
北元本就派系林立,如今更似绷到极致的弓弦,一触即裂。
可毕竟尚无确证——阿鲁台未必动手,马哈木也未必翻脸。
朱棣闭目凝神,思绪如潮。
朱由校却不需思量。
他向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岳父,北元内乱尚是未燃之火,咱们何不递上一把干柴,助它烧成燎原之势?”
朱棣刚理出头绪,忽被这话撞得一顿,抬眼欲斥,却见朱由校眸中寒光微闪,笑意阴鸷。
“哦?”
“愿闻其详。”
朱棣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
朱由校毫不迟疑:“马哈木此刻就在京中。他未必想反,可倘若本失雅里与阿鲁台,逼着他不得不反呢?”
朱棣瞳孔一缩,呼吸微滞,追问脱口而出:“你打算怎么逼?须知本失雅里与阿鲁台不是庸才——阿鲁台更是朕的老对手,岂会蠢到亲手把马哈木往大明怀里推?”
朱由校嘴角一挑,笑得阴冷又透着算计:“若大明抬举马哈木,给他一个‘草原共主’的名分呢?”
朱棣浑身一震,眉头骤然拧紧:“此话怎讲?”
“只需一道敕书、几匹锦缎、几枚金印,再派快马星夜兼程把消息撒遍漠北——陛下猜猜,阿鲁台听见风声,会作何反应?”
话音未落,他眼底已浮起一抹狡黠的光。
这招他早盘算多时。
黄金家族早已失势,草原各部本就如散沙般摇摆不定;阿鲁台虽手握兵权,可底下不服者比比皆是,暗流汹涌。
大明一旦册封马哈木,哪怕马哈木本人推辞不受,只要风声传开,素来与瓦剌势不两立的阿鲁台,定会当场翻脸,斥其为背祖叛族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