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魔将的脚步声还没在裂谷尽头彻底消失,竞技场边缘的石魔守卫就开始清场了。几个石魔守卫用粗钝的石质手指在地上划出三道平行的深沟,沟里涌出灰白色的魔气,把竞技场分割成三条通往裂谷不同方向的通道。落选的骨魔们拖着断掉的骨刃往西边退去,碎裂的骨茬在岩石地面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尖响。石魔族那个被淘汰的候选人坐在界外,手肘撑着地面大口喘气,肩胛上的警戒符文明灭不定。虫魔三部的人群里有人推了王铮一把,把他从界线上推到通道入口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把他当成了虫魔族的某种共有财产——既不是尊敬也不是轻蔑,只是“你拿了名额,你往前站”。
王铮顺着那一推的力道往前走了两步,虫杖拄在地上,杖尖磕在石魔守卫划出的深沟边缘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把呼吸调匀,脸上维持着选拔结束后的疲惫表情,嘴角微微往下垮,眼皮半垂,活像一个刚在混战中侥幸活下来的低阶虫魔正在竭力掩饰自己的力竭。虫魔伪装甲片下的万虫元神却分出八道感知束,逐一扫过裂谷底部仍在集结的各方魔族——骨魔族那边有至少两个金丹后期的护卫在盯着他,目光很冷,但不是针对他个人,是对虫魔族拿到名额这件事本身不满。石魔族的几个守卫在交头接耳,肩胛符文闪动的频率加快了。
石魔将的背影在裂谷北侧的灰白雾气里越来越远。它没有回头。在它转身之前,王铮注意到它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不太确定那是冷笑还是某种他暂时读不懂的表情。一个合体期老怪不可能看不出一个低阶虫魔在竞技场上的闪避动作太过巧合,但它什么都没说,也没拦。这意味着要么它不在乎哪个附庸部族拿名额,要么它在等王铮进入秘境后再做点什么。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哪一种都不容松懈。
“这边走。”一个石魔守卫从通道另一头走过来,声音沉闷得像石头互相碾压。它的肩膀上嵌着三道红色警戒符文,符文在灰白雾气里亮着稳定的暗红光,光晕边缘有极其细微的魔气纹路在游走,说明这个守卫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警戒法阵的阵基。石魔守卫侧过身体让出通道入口,粗壮的石质手臂往北侧一指,“传送点在北崖
王铮点了下头,虫杖拄着地面,脚步不快不慢地跟在石魔守卫身后。通道两侧是裂谷的天然岩壁,岩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对石魔族警戒符文,符文排列的间距精确到几乎看不出差异。岩壁的裂缝里长满了灰白色的石魔苔藓,苔藓表面有细密的晶体颗粒,在警戒符文的光照下闪着极微弱的冷光。王铮的余光在岩壁上扫了一遍——这些苔藓不是自然生长的,每一丛苔藓的根部都连着极细的魔气丝线,丝线嵌入岩壁深处汇聚成一个隐形的监测网。如果有人在这条通道里动手或者释放未经授权的空间法术,整个岩壁的苔藓会在瞬间同时变色,裂谷上方的石魔将能在三息之内赶到。
虫蜕部落的老虫魔说过,暗灵秘境的传送点由石魔族亲自看守,但从传送点到秘境入口中间有一段路是石魔守卫不跟着进的。那段路才是真正的筛选——魔族高层把传送点设在裂谷腹地,不是怕外面的修士打进来,是怕进去的魔崽子们在传送前就互相动手抢名额。三个名额分别归三支附庸部族,但还没进传送阵之前,名额是可以易主的。
王铮把虫杖在手里翻了个面。杖柄上沾着骨魔候选人腿侧的魔气残渣,残渣在岩壁苔藓的冷光里显出一种暗绿色的荧光。他把杖柄往袖口上蹭了一下,蹭掉荧光的同时也让万虫元神的感知束沿着岩壁往通道尽头延伸。通道尽头有两个灵力波动,一个魔气厚重得近乎凝固,质量很大,应该是石魔族的候选人;另一个魔气波动偏窄偏锐,频率在规律性地跳动,是骨魔族的路子。两个波动并排站在同一个位置,距离不超过三尺。
这个距离太近了。正常情况下,石魔族和骨魔族的候选人刚在竞技场上打得你死我活,不应该肩并肩站着。除非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比如先把虫魔族的候选人解决掉,两人再分胜负。
王铮的脚步慢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他把万虫元神的感知束收回来大半,只留一道极细的感知丝贴在通道岩壁上,用岩壁本身的魔气波纹掩盖自己的探测波动。虫杖在岩石地面上点出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通道尽头是一片被人工削平的崖壁凹陷。凹陷面积不大,约莫二十丈见方,地面铺着平整的黑色石板,石板接缝处嵌着暗红色的魔纹。传送阵就在凹陷正中央,是一整块被磨成圆形的巨型骨板,骨板直径超过五丈,边缘有十二道裂口,每道裂口里插着一根石魔族的警戒石柱。十二根石柱正在缓慢旋转,石柱上的符文闪烁频率和裂谷岩壁上的警戒符文完全同步。传送阵还没有激活,骨板表面灰蒙蒙的,但骨板中央隐约能看到一圈正在缓慢成型的暗属性灵力漩涡——那是秘境的引力在传送阵另一端拉扯空间。
石魔族候选人站在传送阵的左边。他的体型比竞技场上被淘汰的那个石魔更壮,肩宽超出正常人两倍不止,肩胛位置的魔纹不是红色而是深褐色,这是修为更高、肉身淬炼更深的标志。他的左臂上有一道竞技场上留下的新伤,伤口边缘的岩石还在缓慢蠕动愈合,但速度不快。骨魔族候选人和他并肩站在骨板边缘,是个瘦高个,双臂骨刃完好,没有在竞技场上受什么大伤。两人都转过头来看王铮。
骨魔候选人先开口。“虫魔的那个?”他的声音很尖,和骨魔族骨质结构产生的共振有关,每个字都带着金属薄片互相刮擦的尾音。“石魔将说来得最晚的直接排最后进传送阵。”
“行。”王铮低着头走到骨板边缘的最外侧位置站好,虫杖拄在身前,两手交叉搭在杖头。他的站位让另外两人都处在他的余光范围内。骨魔看了他一眼,骨刃微微张开又收拢,骨刃边缘的灵力波动在张合之间会短暂地露出一个锐角——这是骨魔族准备动手前的小动作,但骨魔把它压了回去。石魔候选人没什么反应,只是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灰色石眼盯着王铮看了两息,然后转过头去盯着骨板中央缓慢成型的暗属性漩涡。
石魔守卫没有跟进来。它在通道出口处停下,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肩胛三道警戒符文同时闪了一下,然后固定为持续的暗红光。它是传送点的守门人,只负责守卫传送阵本身,不负责管传送阵旁边发生的事。通道出口到传送阵骨板之间的二十丈距离,就是老虫魔说的那段“不跟着进”的路。
空气安静了几息。骨板中央的暗属性漩涡转得越来越快,漩涡中心开始出现一个隐约的凹陷,像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从骨板背面往正面捅了一下。传送阵的十二根石柱旋转速度同步加快,柱身上的符文从暗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接近纯黑的深紫。暗属性灵力从漩涡中心往外扩散,每扩散一圈,骨板边缘的十二道裂口就同时发出一次极低沉的嗡鸣。
传送阵快要激活了。
骨魔忽然往王铮这边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轻,骨质的脚掌在黑色石板上发出的声响被石柱的嗡鸣盖过了大半,但王铮搭在虫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骨魔走到他身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偏着脑袋打量他,骨刃在身侧微微张开。“竞技场上你运气不错。”骨魔说,声音里带着试探,“石魔那个蠢货自己摔出去了。”
王铮没接话。他把头低得更深了一点,虫魔伪装外骨骼的面甲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抿成一条线。
骨魔等了两息,见他没反应,骨刃张开的幅度又大了一点。“你叫什么。”它问的是虫魔候选人的名字,骨片上的那个名字。
“石骨。”王铮用虫魔候选人本来的名字回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带一点虫魔族特有的喉音共鸣。
骨魔的骨刃收拢了。它似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兴趣,只是确认一下眼前这个虫魔是不是骨片上写的那个人。它转身走回石魔候选人旁边,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石魔候选人那没有瞳孔的灰色石眼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盯着骨板中央的漩涡。
王铮把这一切收在眼底。骨魔和石魔之间确实有默契,但默契程度不高,更像是一种临时约定——比如“进了秘境之后先联手干掉虫魔,然后各走各的”。他们没在传送阵外面动手,原因很简单:石魔将虽然走了,但传送点还有石魔守卫在看着。在这里动手杀人换名额,等于当着石魔族的面打魔族高层的脸。但进了秘境之后,石魔将管不着,石魔守卫也进不去,到时候拳头大的说了算。
骨板中央的暗属性漩涡忽然剧烈收缩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外扩张。十二根石柱同时停下了旋转,柱身上所有符文在一瞬间全部变成深黑色,然后同时炸开——炸开的不是符文本身,而是符文中积蓄的暗属性灵力。黑色光柱从十二根石柱顶端同时射向骨板正上方,在离地三丈高的位置交汇成一个点。交汇点迅速扩展成一个不规则的传送门,门户边缘不断渗出暗紫色的魔气,魔气在传送门周围翻滚扭曲,隐约能看到门内有一条极窄的空间通道正在成形。
“进!”石魔守卫的声音从通道出口传来。
石魔候选人率先踏入传送门。他庞大的身躯跨进光门时整个传送阵都往下沉了一下,骨板发出咯吱的声响。骨魔紧跟其后,进门前回头看了王铮一眼,骨刃在身侧微微一抖。
王铮走在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拄着虫杖踏上骨板。虫杖的杖尖点在骨板中央的暗属性漩涡边缘时,整个传送阵的暗属性灵力忽然向他涌过来——不对,不是涌向他,是涌向那十二根石柱中离他最近的一根。他借着这个瞬间的灵力涌动微不可察地将一缕感知丝探入了传送门的边缘结构,传送门的空间法则构架在他识海中短暂地展开了一角。
然后他一步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