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在脚下闷声塌陷,每踩一步都像踏在浸透水的旧皮子上。王铮走在最前面,虫杖的杖尖不再点地,而是横握在腰间,杖头朝前拨开低垂的枯枝。身后碎脸虫魔架着脚伤同伴,三步一滑地跟着,脚伤虫魔的左小腿外骨骼缺口里还在往外渗暗绿色体液,液滴落在枯叶上不响,只在叶面蚀出一个个针尖大的细洞。
走了大约一炷香工夫,身后的嗡嗡声渐渐远了。不是消失了,是被枯林层层叠叠的树干吸收分散,传到耳里时只剩一层极薄的震动,像是有人在极远处持续敲打一面蒙了厚布的鼓。王铮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枯树干后停下,虫杖拄地,用万虫元神往后扫了两轮确认骨魔和石魔没有追上来,才拧过身看向两个虫魔。
碎脸虫魔把同伴靠坐在树干根部,自己蹲在一边大口喘气。他的面甲碎掉的那一块露出,鳞片边缘微微翻起,是脱水导致的。他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瘪的虫蜜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滚动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用沙哑的喉音说:“石骨,你……你不是三部推的那个。”
王铮把虫杖靠在树干上,蹲下来和他平视。“三部推的那个是我顶替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秘境里暗云比昨天厚了一成。碎脸虫魔的几丁质面甲下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脚伤虫魔在树干根部抬起头,疼得嘴角几丁质锯齿一直在打颤,但还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老虫魔的人。”
王铮没承认也没否认。他伸手把脚伤虫魔的左腿抬起来看了一眼——小腿外骨骼被打缺的口子不大,成年男子拇指粗细,但缺口边缘有几丁质碎片倒刺进肉里,体液顺着倒刺往外渗,每渗一滴小腿肌肉就痉挛一下。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截虫蜕胶,这是从虫蜕部落离开时老虫魔陶罐边上顺手拿的,质地半透明,遇体液会膨胀封口。他把虫蜕胶按进伤口,胶体接触暗绿体液的瞬间膨胀了一圈,把缺口封了个七七八八。脚伤虫魔痉挛了几下,咬着牙没叫出来,但额头几丁质甲片
“三部派你们进来干什么。”王铮把手上残留的虫蜕胶在枯叶上擦干净。
碎脸虫魔咽下嘴里最后一点虫蜜渣,用碎掉一半的面甲对着王铮看了几息,像是在算这笔信息该不该给。“偷暗虫卵。三部族长说这次秘境开启是三百年来暗虫卵活性最高的窗口期,只要能在真暗层找一枚虫卵带出去,虫魔三部就能拿这个和玄霜殿换个附庸待遇,不用再看石魔族脸色。”他说完偏头看了一眼脚伤同伴,“我们是第三批。第一批昨天进的,到现在灵讯断了。第二批从西面进去的也没回。”
王铮听完点了下头。虫魔三部的算盘很清楚——名额被石魔族内定给拍马屁的那一支,他们就把自己的人塞进秘境当黑户。反正暗灵秘境入口的随机落点对名额和非名额一视同仁,只要进了传送门,区别只在出去的时候石魔将怎么清点人数。在那之前,谁都一样。
“石骨,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碎脸虫魔把虫杖靠回树干上时问。
“找暗虫卵。”王铮站起来重新把虫杖横握在手里,转头往云流下游方向看去。下游的枯林密度明显在降低,树干越来越稀疏,树干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宽,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没有树的开阔地。开阔地的暗属性灵力浓度比枯林里又高了一层,空气里的半暗颜色从灰紫往深紫偏转。“骨魔马上会跟上来,你们跟着我走还是自己想办法。”
碎脸虫魔和脚伤同伴对视了一眼。脚伤虫魔撑着树干站起来,左腿封了胶之后勉强能着地,但每一步重心都要往右偏。碎脸虫魔把他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然后说:“跟你走。”
三人继续往下游方向走。从枯林到开阔地的过渡很突然——最后几棵枯树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地底推倒的一样,根系全部朝天翻着,根须上挂的黑沙结块已经干透了,掰一块下来里面全是蜂窝状的细孔。王铮在最后一棵翻倒的枯树前停下,用虫杖拨了拨根系上的黑沙结块,结块内部蜂窝孔的排列方式不是自然风蚀导致的,每一排孔的走向都沿着同一个弧度弯曲。这说明这些树是被一股从地下往上喷发的灵力在极短时间内同时掀翻的,掀翻之后树根还没来得及落回去就被连根拔出了。
“虚空裂隙就在附近。”他把黑沙结块丢下,拍掉手上沙粒。老虫魔说的三处记认中,虚空裂隙的特征是“空间法则支离破碎,肉眼能看到空间中不断闪现的微小裂痕”。如果黑沙了这片开阔地。他往前跨出一步,踩在枯林和开阔地的交界线上。
这一步踩下去,脚底的黑沙没有往下陷。
不是沙变硬了,是沙在下陷之后没有落回来。王铮低头,看到自己左脚踩出的脚印里黑沙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飘起——不是被风吹的,是沙粒自发地在往半空中浮。他蹲下来用虫杖杖尖往脚印里拨了一下,被拨动的沙粒直接飘离了地面,在离地三尺高的位置悬浮了几息后才缓缓落下来。落下来时也不是直直落回原位,而是斜着飘到脚印左边半尺外才着地。
“这片开阔地的空间法则不稳定。”他把虫杖在身前划了一道横线,让两个虫魔站在这条线外别动。然后自己往前走了五步。第五步的脚掌踩下去时,脚踝处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失重感,像是身体在这一瞬间变轻了几两,又像是有看不见的水在脚踝高度轻轻托了一下。他低头——脚踝以上完好无损,但靴子鞋底最外沿的一层皮子凭空消失了。切口整齐得像被刀片削过,没有烧焦痕迹,没有腐蚀气味,就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干脆利落地“切掉”了一薄层。
空间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