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猛仍保持着那个死死跪伏的姿势,僵作一尊无声控诉的血雕。
死寂。
死一般的压抑,彻底封冻了乾清宫。
原本升腾的酒气,化作了割人的冰碴子。赵烈按刀的手指在疯狂抖动,那箭他只在兵部图录上见过,那是专用来屠城灭国的凶器。
鸿泽直勾勾看着那块断裂的帅印。
血滴仿佛还在腾腾冒着热气,烫瞎了他的双眼。
他熬干了心血,背了欺师灭祖的骂名,甚至跟道门仙人做了交易,为的是君临天下!
怎么龙椅还没焐热,屁股底下的江山就要塌了?!
“假信!我不信!”鸿泽癫狂咆哮,一脚踹翻面前的水晶案几,山珍海味碎了一地,“赵烈!调兵!去调京畿大营!调三大营进宫护驾!全都是假的!”
就在此时。
大殿外,极其突兀地响起了如雷的马蹄声。不是在寻常宫道,而是直冲白玉阶!
奉天律铁规,若非国破之灾,胆敢在内宫驰马者夷三族。
而顺着台阶滚进来的人,让全场百官彻底坠入冰窟。
兵部尚书沈万江。这个素来最重仪态、官服不能有一丝褶皱的文臣魁首,连顶戴花翎都跑丢了。发髻散乱,一只脚光着,手里死死攥着一柄插着三根艳红鹰羽的竹筒。
八百里加急,红翎血报!
“殿下!殿下天塌了!”沈万江嗓子劈得像被掐住的鸭子,“五万金帐铁骑,已经在阿史那拔都的率领下打穿了保定府!沿途卫所……一矢未发,望风而降!”
“你再说一遍?!”鸿泽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瘫软在龙椅上,“保定府?离京城……才两百里?!”
两百里地。
重装骑兵一旦没了城关阻挡,撒开蹄子,两个时辰就能叩碎京城的大门。
“怎么会这么快!中原的城墙呢?底下的驻军呢!”鸿泽连滚带爬地扒住玉案,厉声哭喊。
沈万江涕泗横流:“殿下,您前些日子……为了充实北伐军资,下旨抽干了各州府的存粮,还把地方精壮全编进了京畿大营……外头,全空了!蛮子进中原,就跟逛后花园一样没人管啊!”
轰。
鸿泽脑子里那根名为帝王霸业的弦,彻底崩断了。
自作孽,不可活。
为了捏死鸿安,他亲手把大奉的防线拆了个稀巴烂;为了凑齐登基的排场,他把所有本钱都收缩到了脚下。他把大门向强盗敞开,把自己变成了一块肥肉。
当啷。
鎏金龙杯从他指尖滑落,残酒溅起,不偏不倚泼在龙袍五爪金龙的眼睛上,像极了泣血的盲龙。
他裹在那件宽大滑稽的黄袍里,脊梁骨被生生抽走,像一坨软泥般从龙椅上滚落下来。
砰。
结结实实跌在金砖上。
那些曾经他削尖了脑袋想爬上来的御阶,此刻变成了将他送上断头台的绝路。
“兵临城下……真来了……”鸿泽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他手里的生杀大权,现在连蛮子的一把破刀都挡不开了。
“殿、殿下……这京城守不住的,咱们南迁应天府吧!那边有长江天险……”一个内阁文臣牙齿打颤地哭诉。
“放屁!”鸿泽抓起一块瓷片乱挥,“谁敢提跑路,孤剥他的皮!这江山是孤的!”
但外头,已经没人听他发号施令了。
惊魂的丧钟被撞响,粗犷的铜音撕裂了京城的夜空。那是大奉三百年未曾响起的灭国警报。
崩溃的瘟疫在皇城极速蔓延。太监们慌忙扒下红袍,大人们抢夺着库房的金银,更远处,百姓绝望的哭号和溃兵趁火打劫的撞门声交汇在一起。
盛世大奉,正在金帐的马蹄下分崩离析。
赵烈冷眼看着烂泥般的鸿泽,手悄悄松开了刀柄,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大开东华门迎敌能换个几品官当了。
“北境……”鸿泽突然像个溺水之人抓草根般,死死盯住沈万江,“镇域王!快去传旨!不,去求他!鸿安不是号称能打吗?让他立刻带兵勤王!只要他来救驾,孤给他裂土封王!”
沈万江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殿下……三天前,您刚向天下发了剿灭镇域王的讨逆檄文。并且,下旨烧毁了通往北境的最后一批粮草。”
鸿泽如遭雷击,像个泥塑般僵硬。
他亲手,把唯一能挡住蛮族屠刀的人,推到了死敌的位置上。
此时此刻,北燕飘雪。
北境,桐城。
漫天的风雪里,十五万工兵团与火枪队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
漆黑的铁甲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蒸汽锅炉已然点火,粗壮的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仿佛活过来的远古暴龙,将风雪撕碎。
林三秋掸了掸肩头的雪花,把刚接到的密信随手一攥。
“王爷算得神了,京城那帮蠢货,果真自己把门拆了。”
他眯起眼睛眺望南方,那里已被战火烧出了一片红云。
“这块腐肉,是该用刀子狠狠往下剜一剜了。”林三秋转头,声音在风雪中冷如钢铁,“传令工兵团,全速铺轨!王爷有令——”
“戏台子既然被他们搭塌了,咱们,就碾过去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