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围。
保定府的城墙塌了一大半。残砖断瓦被大火烧得漆黑。
满载财物和女人的金帐铁骑在废墟里肆意穿行。马蹄碾碎地上的骨肉。
奉天百姓像羊群一样被铁索套住脖子。排成望不到头的长队。
走得慢的,直接一刀枭首。尸体被踹进干涸的护城河。
鲜血和泥水冻结在一起,刺鼻的血腥味顺着北风一路往南飘。
一百五十里外。奉天京城。
往日车水马龙的外城门,此刻焊死了生铁栓。
九门提督周泰站在几十丈高的城楼上。手死死抓着城垛,指节发白。
兵部尚书陈砚站在他身侧,两腿抖得站不住。
城墙下方,十几万从保定府逃出来的流民正在拍打城门。
“开门啊!蛮子要来了!”
“求提督大人开恩,给条活路吧!”
哀嚎声连成一片。夹杂着老人和女童的痛哭。
周泰闭着眼。不说话。
陈砚往下看了一眼,吓得连退三步,差点摔倒。
“提督大人,万万不可开城门!这十几万人一旦涌进来,炸了营,京城的防线就彻底散了。若是里面混了金帐的细作,你我都要掉脑袋!”陈砚声音打着结。
周泰深吸一口气。睁眼。拔出腰间佩刀。
“城下听着!朝廷法度,非常时期严禁流民入京。”
周泰猛地挥刀。
“弓箭手准备。靠近城门五十步者,杀无赦!”
机括弹动。箭雨倾盆。
前排的流民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哀求声瞬间变成了极其恶毒的咒骂。
京城那扇朱漆大门,彻底关死了大奉国运的最后一点民心。
紫仙殿内。
没有升朝的钟声。没有百官的叩拜。
太子鸿泽甚至没有穿那件他梦寐以求的明黄龙袍。
他裹着一床厚重的金丝团花锦被,像只没毛的鹌鹑一样缩在龙榻的最里侧。
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跑了一大半。地毯上全是散落的玉器和翻倒的香炉。
只剩心腹大太监吉庆跪在榻前。
“殿下……保定府全境沦陷。金帐国前锋铁骑兵,距离京城不足百里了。”太监吉庆的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
鸿泽浑身发着抖。脸色比死人还要灰白。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一个玉如意,狠狠砸在吉庆背上。
“废物!全他娘的是废物!赵烈呢?京畿三大营呢!孤养他们是吃干饭的吗!”
“赵统领……昨夜就开东华门出城逃了。三大营没了主将,已经炸营散伙。外头抢东西抢疯了……”
鸿泽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道防线也断了。
他连滚带爬地翻下龙榻。甚至顾不上穿鞋,光脚踩在碎瓷片上。
他一把死死薅住吉庆的衣领。眼珠子凸出,像个疯子。
“去北境!你带上孤的特使金牌!立刻去求鸿安!”
鸿泽哆嗦着从怀里扯出一块纯金腰牌,强行塞进吉庆手里。
“告诉他,只要他带兵来救驾。孤把半壁江山都割给他!让镇域王鸿安快点!你哪怕是爬,也要给孤爬去北域关!”
北境。北域关。
风雪遮天蔽日。
一匹极度消瘦的军马重重砸在镇域王府门前的石阶上。口吐白沫,当场痉挛而死。
马背上滚下来一个人。
一身污血。左臂上的铠甲连同皮肉被生生削掉一块,深可见骨。
门外的持枪亲兵立刻交叉长枪,将人挡在阶下。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满脸泥垢掩不住癫狂。
“滚开!我是六皇子鸿瀚!我要见九弟!”
亲兵根本不为所动。枪尖稳稳停在鸿瀚咽喉半寸处。
吱呀。
沉重的黑漆大门打开。林三秋裹着大衣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血人。
“收枪。王爷在正堂等你。”
大堂内。
没有生炭火。温度和外面一样冷得刺骨。
鸿安端坐在黑铁锻造的帅椅上。一身没有标识的深黑色作训服,没披甲。
他手里正用白布擦拭着一把做工极其精密的黑亮燧发枪。
鸿瀚踉跄着扑进大堂,膝盖一软,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九弟!奉天要亡了!快出兵!”
鸿安眼皮都没抬一下。拇指拨动击锤。
咔哒。脆响回荡。
“给本王一个出兵的理由。”
鸿瀚咬紧带血的牙关。猛地撕开内衣,掏出一封被血水浸透的黄色密诏。
“太子鸿泽那个畜生!他根本不是什么监国!他为了提前夺权,给父皇喂了苗疆的噬魂丹药!父皇早就是个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活死人!他骗了全天下,所有旨意都是伪造的!”
鸿瀚红着眼狂吼,满以为这等惊天密辛能掀起轩然大波。
大堂两侧。正军统李潇、周怀谦、林三秋等十几名高级将领面沉如水。
没有震惊。没有喧哗。
鸿瀚愣住了。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你们……早就知道了?”
鸿安放下白布。把燧发枪搁在桌案上。
“他那点龌龊手段,本王半年前就查了个底朝天。”鸿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死物,“他自己不作死,本王怎么有理由把这个腐朽的朝廷彻底洗牌。”
鸿瀚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度急促的脚步声。
朝廷特使吉庆连滚带爬地扑进大堂。
他能这么快赶来,是沾了北境战备运输线的光,坐了回程的运煤蒸汽火车。
吉庆双手高高举着那块特使金牌,扑倒在鸿安脚下。
“镇域王千岁!太子殿下有旨!只要王爷即刻发兵勤王,加封一字并肩王,世袭罔替!殿下说,求您救奉天一命,救他一命!”
吉庆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见血。
鸿安缓缓站起身。军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压迫声。
他走到太监吉庆面前。居高临下。
吉庆抬起头,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谄媚笑容。
鸿安抬手,直接拔出腰间的转轮短枪。
枪口没有任何犹豫,顶在了吉庆的眉心。
“救鸿泽一人,就是害奉天万民。他不配本王救。”
砰!
火药炸裂。吉庆的后脑壳猛地爆开一团血雾。
尸体重重栽倒。特使金牌掉在血泊里,沾满脑浆。
鸿瀚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你疯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连特使都杀!”
鸿安把枪扔给林三秋,抽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手。
“他敢来北境恶心本王,这就是下场。他把国门拆了放蛮子进来,现在知道怕了?本王不仅不救他,等蛮子剁了他的脑袋,本王正好去接管整个中原。”
“报——!”
一名斥候首领带着一身风雪撞进大堂。单膝重重砸地。
双手举起一份用红蜡密封的加急血报。
“王爷!金帐前锋二十万,由宗王霸海统帅,已彻底绕过北域关,击穿保定府。距离京畿不足百里。中原腹地,危在旦夕!”
气氛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