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101章 满殿跪伏无人应,圣主一语定乾坤(1 / 2)

“都来了?”

没有人答。

殿里跪了四十多个人,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没散尽,鸿安那两个字就把所有人的嘴焊死了。

姚广忠伏在最前头,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后背已经湿透。从北燕赶了五天的路,他在马背上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排练了上百遍,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鸿安没有催。

他把搁在小几上的那沓纸重新拿了起来,翻到第三页,低头看了一会儿。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响。

那沓纸是姚广忠的信。八百里加急送到金州的那封,连同后面补送的那半页“恭请圣裁”,加上桐城六部台账的摘要,一共十一页。鸿安两天前就看完了,此刻翻的是第二遍。

翻完了。

纸被搁回小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姚广忠。”

“臣在。”

“桐城工坊的炉子灭了几天了?”

姚广忠愣了一拍。他准备了一肚子请罪的措辞、一整套泄密排查的汇报流程,没想到鸿安第一句问的是炉子。

“回殿下……七天。”

“重新起炉要多久?”

“半个月。头三炉良品率不到四成。”

鸿安没接话,视线从姚广忠身上移开,扫过跪在后面的六名主管。

徐鸣远、岑昭、刘克定、宋怀义、陈旗、方肃。六个人排成一排,脑袋压得很低,谁也没敢往上看。

“徐鸣远。”

“臣、臣在。”火器工坊总督的声线抖了一下。

“桐城核心图纸一共几套?”

“三套。”徐鸣远答得很快,这个数字刻在他骨头里,“原版一套,存于工坊地库铁柜,三锁三钥分管。副本两套,一套封存于北燕布政司密档库,一套在……”

他顿住了。

“在金州。”鸿安替他说完了。

“是。”

“三套图纸,三个地方。北燕密档库的那套,最近一次调阅是什么时候?”

“去年九月。臣亲自带队核验封蜡完好后归库,调阅记录和当值签押都在台账里。”

“金州这套呢?”鸿安偏了一下头,朝殿侧看了一眼。

殿侧站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文官,金州王府的内务主簿赵秉文。赵秉文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金州副本封存于王府内库第三层锁室,自入库至今从未调阅。封蜡、火漆、铁锁均完好,臣昨日已亲自复核。”

鸿安点了一下头。

三套图纸,三处存放,全部完好。

殿里跪着的人听见这三句话,心里同时松了半口气又提了半口气。松的是图纸确实没丢,提的是——图纸没丢,那关内的火器技术是从哪来的?

这个问题如果答不上来,跪着的人一个都走不了。

鸿安站了起来。

圈椅轻轻往后挪了半寸,发出一声极短的摩擦响。四十多个人的身子同时绷紧了一瞬。

他从主位走下来,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姚广忠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抬头。”

姚广忠抬起头。

鸿安低头看着他,常服的衣摆垂在膝下,木簪别着的发没有松动。赶了五天路的布政使灰头土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跪姿笔挺。

“你在信里说,怀疑桐城有内鬼。”

姚广忠咽了一下。“臣不敢妄断,但火器技术绝非寻常人能参透,臣以为——”

“你以为桐城的保密体系出了漏洞。”

鸿安把他的话截断了。不是质问的口吻,是陈述。

姚广忠没有辩解。

鸿安转身,走向殿侧的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比北燕议事堂里的那幅大了三倍,绘得也更细。北境三州、关内各州、东鲁、奉天,每一座城池、每一条官道、每一处关隘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背对着跪满一地的人,看了那幅图很久。

殿里没有人动。连呼吸都是轻的。

方肃跪在最末尾,膝盖已经疼得发麻。他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只能看见鸿安的背影。石青色常服,肩膀不算很宽,身形偏瘦,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不像一个手握五十万大军的镇域王,倒像个书斋里研读地志的年轻文人。

但没有人会把他当文人。

方肃把眼皮压了回去。目光只触到那道背影一瞬,心跳已经快了整整一拍。桐城十一年,他见过的最大的官是姚广忠。姚广忠已经够吓人了。但此刻离他三十步远、安安静静看地图的这个人,跟姚广忠不是一个物种。

“岑昭。”鸿安没有转身。

“臣在。”

“桐城外围卡口,进出管控是什么规制?”

岑昭的声音稳了一些,这是他的本行。“所有人员进出桐城必须持工坊总督亲签的通行令牌,入城搜身、出城搜身,随身物品逐一登记。核心匠人一律不得离开桐城半步,家眷探视在指定日期、指定区域进行,全程有巡防哨兵陪同。”

“书信呢?”

“核心匠人的家书由造册典吏统一代收代寄,信件内容逐封检审后方可发出。收到的来信同样逐封拆检。”

鸿安回过头,看了方肃一眼。

方肃浑身一僵。

“方肃,你经手代检的信件,有过夹带图纸、暗语、或异常内容的情况吗?”

“回殿下,从未有过。”方肃的声音有点干,但咬字很清晰,“每封信件臣都留有审阅底档,逐月装订归册,全部在随行封箱里。”

鸿安没有追问。

他走回主位,没有坐下,一只手搭在圈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翻起小几上那沓信纸的最后一页。

姚广忠补写的那四个字——“恭请圣裁”。

鸿安把那页纸翻过去,露出背面的空白。

“姚广忠。”

“臣在。”

“桐城的保密体系是你一手建的。你管了二十年,我信你。”

这句话在殿里炸开的时候,姚广忠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硬扛了七天的弦突然被拨了一下。

“但你这次做错了一件事。”

弦又绷回去了。

“炉子不该灭。”鸿安的声音不重,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一字不漏,“桐城停产一个月,前线火药储备吃紧,北燕城防火炮的检修周期被打断。你为了查一个不存在的内鬼,把北境的军备命脉掐了七天。”

姚广忠的额头重新磕了下去。“臣失察,臣……”

“不是失察。是慌了。”

殿里的空气冻住了。

镇域王说他的布政使慌了。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安慰,从鸿安嘴里说出来是定性。

姚广忠没有辩驳。

慌了。确实慌了。黑蜡急件送到手里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火器技术是北境的命根子,命根子被人摸了,必须立刻止血。于是封城、熄炉、审人、押送,一套动作下来又快又狠,但每一步都是恐惧驱动的。

鸿安走到六名主管面前,一个一个扫过去。

“徐鸣远。”

“臣在。”这一次他没结巴了。声音压得低,但没抖。

“你管工坊十四年,炉温火候、铸件工序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桐城的制造流程有多少道工序?”

“六十七道。”

“每道工序的核心参数,有几个人同时掌握?”

“不超过三人。且每人只掌握相邻两道工序的衔接参数,完整流程只有臣和两名副督能通览全局。”

“把六十七道工序的参数拼凑成一份完整图纸,需要多少人同时叛变?”

徐鸣远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从没算过。但六十七道工序、每道工序三个核心匠人、相邻工序之间的衔接段重叠度——这些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调出来。脑子里飞速排了一遍组合。“至少……至少十二人。且必须包括臣或两名副督中的一人。”

“十二个桐城的核心匠人同时叛变,瞒过巡防、瞒过造册、瞒过工坊总督、瞒过布政使,把拼凑好的图纸送出三重封锁线,交给一千二百里外的东鲁杨坚。”

鸿安停了一下。

“你们觉得可能吗?”

没有人答。不是不敢答,是答案太明显了。

不可能。

桐城的保密体系是按照防止整建制叛变的标准设计的。工序拆分、信息隔离、人员管控、物料台账,每一层都是独立运转的闭环。要从这个体系里偷走一份完整的火器图纸,难度不亚于从金州王府的内库里搬走那套封存的副本。

鸿安把这个结论一步一步推到了所有人面前,逻辑严丝合缝,没有一个环节经不起推敲。

姚广忠跪在前头,两只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他想开口——不是辩解,是追问。如果桐城没泄密,那苏衍的火器从何而来?这个问题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鸿安看见了。

“你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