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忠一咬牙。“臣斗胆——殿下既已判定桐城无隙,那苏衍手中的火器工艺……源头何在?”
殿里跪着的人齐齐屏气。这个问题他们每一个人都想问,但只有姚广忠有这个资格。
鸿安看了他几息。
“这个问题,不归你管。”
五个字,轻飘飘地兜了回去。
姚广忠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把头又低了下去。
宋怀义跪在第四个位置,膝盖已经抖得快撑不住了。但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反而前所未有的清醒。从第一个问题到现在,鸿安问了炉子、问了图纸、问了卡口、问了书信、问了工序拆分——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桐城不可能泄密。
宋怀义手心全是汗,他把指尖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死死攥着那条缝。
鸿安不是在审他们。鸿安从一进殿——不,从两天前看完姚广忠的信开始——就已经知道桐城没有内鬼了。
这一整套问话,不是审讯。
是洗。
是镇域王当着四十多个人的面,用不容置疑的逻辑把“泄密”这顶帽子从每一个人头上亲手摘下来。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开口宣判?为什么要一个一个问?
因为他要让每一个人——尤其是姚广忠——亲眼看清楚:桐城为什么不可能泄密。不是王说了没有就没有。是逻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宋怀义把指尖从石板缝里抽出来。指甲盖掀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他没觉得疼。
“都起来。”
两个字落地的一瞬,殿里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鼻息。
是陈旗,巡防提督,四十七岁,在桐城值守了九年。跪了这么久,膝盖已经跪出了水。他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腿差点软下去,身边的刘克定伸手扶了一把。陈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子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他弯了一下腿,把裤管往下拽了拽,盖住了那两团痕迹。
后面的工匠也陆续站起来。有个年纪大些的老匠人——桐城的精铸总把头吕铁山,五十六岁,在炉子前头站了三十一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他身边的年轻匠人伸手去扶,手刚碰到他胳膊,吕铁山猛地一甩,把那只手甩开了。
不是拒绝搀扶。是攒了七天的劲儿在那一下里全卸了,整条胳膊不听使唤地抽了一下。
年轻匠人缩回手,没敢再碰。
六个人站起来了。三十六个工匠也站起来了。站是站起来了,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鸿安已经回到了圈椅上坐下。
“桐城没有内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这六个字砸在殿里,四十多个人的脊梁同时松了下来。
吕铁山低着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他使劲眨了两下,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三十一年。他在桐城烧了三十一年的炉子,铸了三十一年的铁。突然有一天被人五花大绑塞进帷布车里拉了五天,说他可能是卖国的贼。
现在有人说他不是。
他没有哭。铁匠不哭。但他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酸,那是绷紧了七天的东西突然松开之后留下的钝痛。
姚广忠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臣惶恐。”
鸿安没理他。
他的视线越过殿里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殿门外那片正午的日光上。
桐城没有泄密。金州副本完好。北燕密档库封蜡未动。
三条线全部排除。
那苏衍手里的火器制造工艺,到底是从哪来的?
这个问题在鸿安脑子里转了两天。从收到姚广忠那封信开始,他就没想过答案在桐城。桐城的保密体系是他亲手定的规矩,每一道工序的拆分逻辑、每一层信息隔离的设计,都出自他自己的手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套体系有多严密。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视线放在北境内部。
但他没有当众说出那个真正的疑问。
“姚广忠。”
“臣在。”
“回北燕以后,第一件事,起炉。三天之内让桐城恢复满产。”
“臣领命。”
“六位主管各回本职,工匠即日返回桐城复工。台账、图纸、档册全部原样带回,就当这趟金州之行没有发生过。”
“是。”
鸿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秉文。”
内务主簿赵秉文上前。“臣在。”
“安排驿馆,让他们今晚歇一夜。明天一早出发,车队换快马,三天赶回北燕。”
“臣这就去办。”
赵秉文领命退出殿外。姚广忠带着六名主管和三十六名工匠依次退殿,脚步声渐次远去。
殿门外,日光铺了一地。
方肃跨过门槛的时候,腿还在发软。他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殿门大开,里头那道光带还横在青石地面上,切出一个亮堂堂的长条。主位的方向是暗的,隔着三十步看不清椅子上的人。
旁边有人拽了他一下。是刘克定。
“走了。”
方肃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
殿里恢复了空旷。
日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鸿安坐在圈椅上没动,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拿起小几上那沓信纸,翻到了夹在第六页和第七页之间的一张薄纸。
那不是姚广忠写的。是金州暗桩两天前从奉天送回的另一份密报。
密报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奉天工部已秘密征调获罪大匠二百七十人入京。
第二行:工部侍郎亲领火器研制,日夜赶工,进度不明。
第三行:苏衍叛逃前在工部任职十一年,经手过全部兵器锻造档案,但工部从未拥有过北境火器的原版图纸。
鸿安的手指停在第三行上。
从未拥有过。
苏衍没有从奉天带走北境的图纸,因为奉天本来就没有。桐城也没有泄密。那苏衍到底是凭什么,在东鲁的草台工坊里铸出了能响的火枪?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鸿安把那张薄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秉文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槛外。
“殿下,北燕第二道加急件刚到,信使在宫门外候着——八百里加急,黑蜡。”
鸿安抬了一下手。
“拿进来。”
赵秉文双手捧着一个黑漆封蜡的竹筒快步走进殿内,放在小几上。
鸿安拧开竹筒,抽出里面卷成一管的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是北燕南线暗桩的笔迹。
“东鲁第三批火枪已下线,苏衍亲口对杨坚说——这批的炸膛率,已经降到跟北境一样了。”
鸿安拿着纸条的手没有动。
跟北境一样。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纸条的边缘,很轻很轻,像是在确认那几个字是不是真的写在上面。
殿外的日光还是那么亮,打在青石台阶上白晃晃的。远处校场上骑兵操练的马蹄声隆隆传来,一下一下,闷沉沉地震着地面。
鸿安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息。
苏衍没有北境的图纸。桐城没有泄密。但他造出来的枪,炸膛率跟北境一样。
一模一样。
不是“接近”。不是“相当”。是“一样”。
如果一个人从未见过你的答案,却写出了和你完全相同的解法——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鸿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赵秉文。”
“臣在。”
“去把金州内库第三层锁室的那套图纸副本取来。我要逐页对。”
赵秉文应了一声,快步退出殿外。
鸿安放下纸条,靠回椅背上,视线落在殿顶的横梁上。
他要确认一件事。
如果苏衍的火器工艺和北境的不是同一套路子——不是偷来的、不是抄来的——而是另一条完全独立的路径走到了同样的终点……
那这个人就不只是一个叛逃的工部小吏。
那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