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崇起身,上前两步,双手接过竹筒。接的时候手很稳,但眼睛快速扫了一下竹筒上的火漆,黑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亲卫营里都知道,黑漆封口的竹筒意味着密令。密令意味着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要问。
“竹筒里有调兵令和密令,回营再拆。”鸿安顿了一下,“你带第三营全部人马,今晚子时出金州北门,走草甸道,五天之内赶到北燕。”
何崇没有问去干什么。
“到了北燕,先见姚广忠,把密令给他看。他会安排你见三个人。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这三个人完完整整地带回金州。”
何崇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三个人。从北燕接人。二百四十骑全营出动。
他不需要问是谁了。
“末将领命。”
“路上可能会遇到关内的散骑斥候。”
鸿安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不准交战。绕。实在绕不开,亮北境旗号,对方不退再动手。但人不能少一个,马不能伤一匹。”
何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筒,黑漆火漆封得严严实实,铜令符的轮廓隐约透过竹壁。他把竹筒在掌心翻了一面,拇指按住底端,像是在掂分量。
分量不轻。
“殿下,末将斗胆问一句,三位夫人那边,可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
鸿安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到了北燕,直接告诉她们,说我让她们回来。别提别的。”
何崇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他本来还想问一句“若是夫人不肯走呢”,芷若夫人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位主儿要是觉得手上的活没交代完,天王老子的令也未必好使。
但他看了一眼鸿安的脸色,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殿下说让走,那就走。抗不抗是夫人们的事,带不带得走是他何崇的事。
“末将领命。”
何崇把竹筒妥妥帖帖地揣进贴身甲衣的内袋里,拍了一下,确认卡紧了。然后退了两步,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走到门槛处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瞬,极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跨了过去,步子反而比进来时更快了。
甲片碰撞的声响渐渐远了。
殿里重新归于沉寂。
鸿安的手指又叩了一下扶手,这次没有停,断断续续地敲了好几下,没有节奏,也没有规律。
三个人。
芷若管物资最细,账目从没出过岔子。沁如性子软,但跟北燕的地方官处得最好,谁都愿意给她面子。如烟话最少,军需文书堆成山的时候她能一个人扛三天不合眼。
三个人搁在北燕都有用处。调回来,北燕的后勤调度短期内一定会出乱子。
但人比调度重要。
乱子可以补,人补不了。
鸿安停下手指。
他想起一件很小的事。去年冬天,沁如托人从北燕捎回来一包枣泥糕,用油纸裹了三层,外头还缠了麻绳,生怕路上颠散了。糕是北燕城里铺子的手艺,味道一般,沁如在附带的信纸上写了一行字:“这边的枣子比金州甜。”
就这一句。
鸿安当时看完,把枣泥糕吃了两块,剩下的让人分给了议事殿值夜的侍卫。
现在想起来,他应该回一封信的。
哪怕就写一行字也好。
算了。
等人回来了再说。
鸿安把视线投向殿侧那面舆图。
日光又偏了一截,舆图右下角的东鲁州已经被阴影吞了一半。
杨坚现在大概正在东鲁的校场上检阅他那批新出炉的火枪兵。苏衍大概正在工坊里盯着第四批铸件的良品率。奉天皇城里的鸿泽大概正在御书房里对着一帮束手无策的工部官员发脾气。
三个人都在忙。都在抢时间。
只有他坐在这儿。
不是什么都没做。是该做的已经做完了,不该做的一件也不会做。
北境不能先动刀。先动刀的人先流血,先流血的人先露出后背,先露出后背的人先死。
这是他十五岁就想明白的道理。
殿外的马蹄声突然密集了一阵,随后又归于平缓,校场换班了。
赵秉文的脚步声再次出现在殿门外。这一次他走得不急,手里捧着一个铁皮长匣,外头裹了两层油布。
“殿下,金州副本取来了。封蜡完好,三道铁锁臣当面开的,钥匙在此。”
他把铁匣放在小几上,三把铜钥匙搁在匣子旁边。
鸿安没有立刻打开。
他盯着那个铁匣看了片刻,伸手拿起一把钥匙,在指尖转了半圈。
“你先下去。这里不用人候着。”
赵秉文躬身退出。
殿门合上了。
鸿安插入钥匙,拧开第一道锁。第二道。第三道。
铁匣的盖子掀开,里头码着一叠发黄的厚纸,每一页都用蜡封了边角,防潮防虫。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墨线与标注,是二十年前桐城建坊时的原始手稿。
他抽出第一页,放在小几上展平。
铸管剖面图。壁厚标注、公差范围、冷却曲线,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亲手写的。那时候他才十六岁,白天盯着匠人试炉,晚上趴在地库里画图,画完一页搁到烛火旁烤干墨迹,一张一张地往铁匣里头码。
第一页画了三天。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火药配比、引信结构、枪机咬合角度,后头越画越快,但每一页背后的试错成本越来越大。第七页的膛线切削方案,废了三十四根枪管才定下来。第九页的火药湿度控制,有一次走火差点把半个工坊掀了顶。
鸿安翻到第十一页。
击发装置的弹簧钢片。整套火枪里最精密、试错成本最高的零件。
这一页他当年画了整整两个月。钢片的弧度、厚度、淬火温度、回弹系数,四个参数之间相互咬合,动一个全盘皆变。试到第三十几炉的时候他差点把这一页撕了,觉得这东西根本不可能做出来。
后来做出来了。
第四十七炉出了第一片合格品。他当时盯着那片指甲盖大小的钢片看了很久,手指捏着边缘,不敢使劲,怕捏弯了。
现在苏衍也做出来了。
没有这页图纸,没有四十七炉的试错数据,没有任何人指点,做出来了。
鸿安把第十一页翻过去。第十二页的右下角,有一行他二十年前用朱砂批的小字,
“此件良率不足一成,待改。”
朱砂的颜色已经暗了,但笔迹还认得出来。十六岁那年的字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生硬,竖画不够直,捺笔收得太急。
他盯着那行字。
那条“路”,从第一页到第六十七页,从第一炉废料到最后一杆成品,他走了四年。四年里炸了无数次,烧了无数次,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一直以为这条路只有他走通了。以为北境的火器是独一无二的。以为工序拆分加保密体系就能把技术锁死在北境。
现在有个人告诉他:不用偷你的图纸,不用抄你的答案,我从头走了一遍,终点一样。
那这条路就不是只有一个入口。
这就意味着,锁门没用。
鸿安把图纸一页一页叠回铁匣里,合上盖子,拧回三道锁,钥匙搁在一旁。
殿门外,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号角,低沉绵长,
亲卫第三营集结的号令。
何崇动了。
鸿安站在小几旁边,手按着铁匣的盖面,没动。
号角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从金州城北角的大营里传过来的,隔着半座城,声音已经闷得分辨不出调子,只剩下一阵浑厚的震动,从地面一直沿着殿柱往上攀,最终消散在横梁与穹顶之间的暗影里。
何崇今晚子时出城,走草甸道,五天赶到北燕。接上人再往回走,又是五天。
十天。
十天之后,王妃夏侯芷若、侧妃夏侯沁如、侧妃柳如烟就会回到金州。
鸿安把手从铁匣上收回来,走到窗前站住。
窗外,日光已经彻底偏到了殿的西侧。校场上操练的骑兵散了大半,零星几骑还在马道上溜着马,蹄声稀稀落落的。
远处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北风。
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