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在沙漠的石山里住了整整一年。这一年比戈壁更难熬，不是环境更恶劣，是孤独。沙漠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变化。风是灰的，沙是黄的，天是白的，日复一日，像一张重复涂抹的画。他每天打坐，修炼归墟诀，用那块从渊九附身的鸟妖身上挖出来的妖丹温养元婴。妖丹不能用，里面有渊族的气息，强行吸收会被侵蚀。他把妖丹放在石室的角落里，用一层灵力封住，不让它的气息扩散。渊晶早就用完了，归墟珠转化阴气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口枯井里，能看见光，但够不着。
第八个月的时候，他决定出去走走。不是去找渊九，是去找资源。没有资源，他就一辈子困在元婴后期，永远突破不了化神。他把归墟珠贴身收好，背上破甲剑，影刺插在腰间，短矛握在手里。然后挤出裂缝，往南飞。飞了一天，看见了那片熟悉的荒原。灰色的天，灰色的地，风从西边吹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把灵力催到脸上，护住眼睛和口鼻，继续飞。
飞了一天一夜，他看见了远处有一点亮光。不是灵光灯的光，是法术的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使用什么法器。他放慢速度，收敛气息，从侧面绕过去。亮光来自一座小山丘的背面，他落下去，趴在地上，从石头后面探出头。两个人，都是元婴后期，一个穿着黑袍，一个穿着灰袍。黑袍人手里拿着一把长刀，灰袍人手里拿着一面盾牌和一把短剑。两人正在对峙，谁也不肯先动手。地上躺着一个人，已经死了，脸朝下，看不清面容。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东西，有一只玉盒，几块灵石，还有一把断剑。
杨凡没有动。他收敛气息，趴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黑袍人先开口了。“东西已经拿到了，你还要怎样？”灰袍人冷笑。“拿到了？你拿到的只是丹药。玉简还在他身上。”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扔在地上。“给你。”灰袍人弯腰去捡。黑袍人趁他弯腰的瞬间，一刀砍过去。灰袍人似乎早有防备，举盾格挡，刀砍在盾牌上，溅出一串火星。灰袍人退后两步，稳住身形。他把玉简捡起来，塞进怀里。“你以为我会信你？”黑袍人笑了。“信不信由你。东西你拿了，命你留着。我先走了。”他转身飞走。灰袍人没有追，站在那里，盯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然后也飞走了。
杨凡等了一会儿，确认两人都走远了，才从石头后面出来。他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把尸体翻过来。是一张陌生的脸，元婴中期，死不瞑目。他把尸体的储物袋解下来，神识探进去，里面还有一些灵石和一瓶疗伤丹。他把丹药拿出来，塞进自己的戒指里。然后把储物袋扔回尸体旁边，站起来，飞走了。他不想发死人财，但也不拒绝送上门的资源。在修仙界，你不变强，别人就会踩着你变强。他不想被踩。
第九个月，他在沙漠深处发现了一片废墟。废墟不大，只有几根石柱歪歪斜斜地立着，石柱上刻着符文，符文已经模糊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头，凉的，粗糙的。他把灵力顺着符文走了一圈，什么也没感觉到。禁制已经失效了。他站起来，在废墟里走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废墟已经被前人搜刮过了。他飞走。
第十个月，他在沙漠边缘遇见了一个人。那人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低着头，一动不动。杨凡飞过去，在离他十丈远的地方停下来。那人抬起头，是一张年轻的脸，但眼睛很老，浑浊的。他看了杨凡一眼，没有说话。杨凡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那人开口。“你也是来避难的？”杨凡点头。那人说：“别来这里了。这里不安全了。”他指着东边。“那边有渊族余孽，前几天杀了好几个散修。”杨凡问：“渊九呢？”那人愣了一下。“渊九？你认识渊九？”杨凡没说话。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块碎布，扔给他。碎布上沾着黑血，已经干涸了。杨凡接住，翻过来看。碎布上有一个字，用血写的——“九”。他把碎布还给那人。“什么时候的事？”那人说：“半年前。渊九附身了一头化神中期的妖兽，在虚无海大开杀戒。元婴期的散修，被他杀了二十几个。”他把碎布收好，站起来。“我走了。”他跳下石头，往南飞。
杨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化神中期。渊九的妖兽一次比一次强。下一次，也许是化神后期。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
第十一个月，他回到了沙漠的石山。挤进裂缝，走到石室，把归墟珠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石板上。珠子是温的，不烫不凉。他盯着它，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把神识探入珠子内部。里面还是那个空间，那团金色的光在跳动，比以前亮了。他把神识退出来，睁开眼。归墟珠是他唯一的底牌，他必须学会用它。不是简单地塞进妖兽嘴里，是真正地使用它。他开始研究归墟珠，每天把神识探进去，观察那团光的变化。光有时亮有时暗，没有规律。他尝试用灵力去触碰它，光颤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他不敢再试，怕把光弄灭了。
第十二个月，渊九的气息又出现了。这一次不是在远处，是在很近的地方。杨凡正在打坐，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南边压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起来，把归墟珠握在手心。珠子在跳，很快，很剧烈。他背上破甲剑，把影刺插在腰间，短矛握在手里。然后挤出裂缝，站在山脚下，看着南边。天边有一团黑雾，正在向这边移动。雾很大，遮住了半边天，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翅膀，是爪子。一头巨大的妖兽，浑身覆盖着黑鳞，四肢着地，体型比牛还大。它的眼睛是金色的，没有瞳孔，只有光。渊九附身的妖兽，化神中期。杨凡握紧短矛，没有跑。他跑不掉了。这一次，他只能打。
他蹲下，把归墟珠摁进脚边的沙子里。那是他事先布好的阵眼，最后一道阵。他花了半个月，在沙漠里布了五道毒阵，比上次多了两道。毒液不够，他用了几种新找到的毒草，效果差一些，但聊胜于无。妖兽在百丈外停住了。它低下头，金色的眼睛盯着杨凡。渊九的声音从它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你以为换一个地方我就找不到你了？”杨凡没说话。妖兽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杨凡没有硬接，往旁边一闪。妖兽的爪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抓在地上，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他趁妖兽还没转身，从侧面冲上去，一矛刺向它的后腿。矛尖刺进鳞甲，刺得不深，毒液渗进去，妖兽的腿抖了一下。它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张嘴喷出一口黑雾。杨凡来不及躲，被黑雾笼罩。他把避瘴丹咽下去，从雾里冲出来。脸上又起了一层红疹，比上次更严重。
他没有停，转身就跑。跑向第一道毒阵。妖兽在后面追，速度比他快，但杨凡熟悉地形，左拐右拐，在沙丘之间穿梭。妖兽追上来，爪子抓向他。他往地上一滚，躲开了，爪子抓在沙子上，扬起一片沙尘。他滚进了第一道毒阵的范围。地面亮了一下，一道绿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挡住了妖兽的去路。妖兽撞在光幕上，光幕碎了一半，但妖兽也被挡住了。它退后几步，盯着杨凡。金光在它眼里闪烁。它忽然张开嘴，喷出一团黑火。黑火撞在光幕上，光幕碎了。杨凡没有等，已经跑到了第二道毒阵的位置。妖兽追上来，踩进了第二道阵。这次不是光幕，是毒雾。绿色的雾从地面喷出来，把妖兽笼罩在里面。妖兽从雾里冲出来，鳞甲上沾了一层绿色的黏液。它甩了甩身体，黏液甩掉了，但鳞甲的颜色变淡了一些。
杨凡继续跑，跑向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妖兽一道一道地闯过来，每一道阵都耗费了它一部分力量，但它还是追上了他。在第五道阵的位置，杨凡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妖兽。妖兽也停下来，喘着粗气，金色的眼睛盯着他。渊九的声音又响起。“你还有什么把戏？”杨凡没说话，把归墟珠从沙子里挖出来，握在手心。珠子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他冲上去，妖兽也扑过来。他往地上一滑，从妖兽的肚子柔软的皮肤。珠子塞进去了，妖兽的肚子鼓了一下，它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翻滚着，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黑雾从它身上涌出来，像被戳破的气球。它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杨凡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手在抖，腿也在抖。他爬起来，走到妖兽身边，手伸进它的肚子里，把归墟珠掏出来。珠子是热的，烫得他手指起泡。他把珠子在沙子里滚了几下，降温，然后收好。然后开始处理妖兽的尸体。挖妖丹，剥皮，取骨。这一次的妖兽比上次大得多，他花了整整一天才处理完。妖丹更大，拳头大小，黑色的，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狂暴的力量。他把妖丹收好，把兽皮和骨头也收好。然后把妖兽的尸体推到沙丘后面，转身走回裂缝。
他的脸上全是红疹，痒得厉害，手背上也起了水泡。他坐在石室里，从戒指里摸出一粒解毒丹，放进嘴里，咽下去。又摸出一粒疗伤丹，也咽了。然后靠着墙，闭着眼，等着药力散开。红疹慢慢消了，但手背上的水泡还在，一碰就疼。他用布条把手指缠住，不去碰它们。
渊九又跑了。下一次，他附身的妖兽会是化神后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但他知道，他必须活着。他站起来，走出裂缝，看着南边。天边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石室。他决定继续在这里住下去，直到渊九找到他，或者直到他突破化神。他不知道哪一天会先来，但他知道，他必须等。等，然后变强。哪怕只能强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