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偌大的书斋便只剩裴寂与姜卿宁二人。
窗外阳光依旧,清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裴寂静立在姜卿宁面前,挺拔如松的身姿始终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敛气场。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眼前始终不敢抬头的少女身上,神色依旧是师长的严苛与正色。
“姜卿宁……”
他唤着她的名字,声线清冷平直,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此次小考,你四门功课皆是丙等,可见平日里课堂懒散懈怠,课下不思精进,日日虚度光阴。你自己说,该不该罚?”
姜卿宁本就胆子小,方才亲眼看着裴寂训诫其他学子时,那股迫人的威压早已刻进心底。
如今又独留下她一人,面对这般直白又严厉的训斥,再也忍不住哭腔。
“裴夫子……”
寂静的书斋中,这一声称呼打破了满室沉凝的拘谨。
无半分刻意的迎合,也不似旁人恭敬疏离,只带着小姑娘怯生生的委屈,像是小猫的尾巴尖轻轻的掠过了心头,惹人怜惜。
裴寂一怔,似不可置信,心底却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蛰伏朝堂,见惯了人心算计、趋炎附势,人人惧他权势、敬他身份,就连在私塾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称他一声“裴大人”。
从未有人这般,带着一腔孩子气的委屈,轻轻的唤了他这一声“夫子”。
那一刻,裴寂心底常年冰封的一隅,莫名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等他反应,一直垂首的姜卿宁忽然抬起了脑袋。
姜卿宁知道,她生得乖巧可爱,私塾里的夫子平日里都偏爱她,只要她软声认错再示弱卖乖,夫子们都不会太责罚她的。
于是,她在这位新夫子面前也下意识的用上往日的伎俩。
她委屈巴巴的望向裴寂,泛红的眼眶里蓄着一层浅浅的泪花。
“裴夫子,学生知道错了。”
她心里只求着等会夫子打她手板的时候能轻点、再轻一点就好了。
姜卿宁抬头的那一瞬,檐角悬挂的铜铃被清风轻轻拂动。
“叮叮铃铃”,清脆悦耳……
裴寂眼眸微微一顿。
阳光自窗棂斜落,恰好一缕光束不偏不倚的落在姜卿宁身上。
她跪在蒲团上,身着私塾统一的青绿色襦裙,像是溪边稚嫩的新色。
仰头时,梳成双髻样式的发型将她的五官完美展露,最惹眼的便是那双杏眸,湿漉漉、亮晶晶,澄澈又明亮。
裴寂识人入微,又怎会看不出姜卿宁那点刻意的小讨好,只是太过天真无害,反倒让人不忍计较。
风动铃响,裴寂悄声听去,似是在无声警醒着他的身份与分寸。
转瞬间,他敛去了心绪,重新恢复了一贯的沉肃严厉。
“伸手。”
裴夫子好生无情……
姜卿宁忍不住开口求饶,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怯意。
“裴夫子,你可不可以打我的时候轻一点点?”
裴寂垂眸看着她,神色淡漠,似是半点情面也不肯讲。
姜卿宁心头一紧,还没有挨板子呢,眸里的泪水就在打转。
她慢吞吞的伸出自己的掌心,唯唯诺诺、惶恐不安。
裴寂见状,心中微动。
待人治学,理应严苛,且他素来冷硬自持,更不能徇私一分。
可在戒尺扬起时,他却又悄悄的减了三分力道。
“啪——”
“呜呜呜……”
只是第一下,姜卿宁便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顿时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她本就是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平日里老夫子打她的手板都不过是做做样子。
即便裴寂悄悄的轻了三分,可那也是实打实落在皮肉上,哪里是她这般娇气的性子能承受的?
刹那间,豆大的泪珠自她白皙的小脸滚落,一颗颗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下颌簌簌的砸在身下的蒲团。
她近日明明已经十分用功,课业相较往日也大有长进,可这位裴夫子却不肯宽宥她半分,还打她打得好疼!
姜卿宁哭得委屈,哭得娇气,口中还断断续续的小声唤着“夫子”,惹人动容。
不多时,整张漂亮的小脸便哭得湿哒哒的,连身下的蒲团都被泪水浸出一片深色湿痕。
好生厉害!
裴寂惊了,只觉得这人的泪有如决堤的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