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汝以后有甚麽打算?”林凛小心地问。
“打算?”周老师笑了,那笑容有点苦,“等这件事了了,我就退休,回闽都乡下,找个海边的小房子住下。每天看看海,钓钓鱼,种种菜,过几天清闲日子。”
她看向窗外,夜色里的海是黑色的,只有灯塔的光一圈一圈扫过,像谁的眼睛,在寻找什么。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她转回头,看着林凛,“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汝也是,莫想太多,一步一步来。饭要一口一口食,路要一步一步走。”
林凛点头,把最后一点巧克力塞进嘴里。苦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点甜,像人生。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林凛洗漱完,瘫在床上,一动不想动。可眼睛闭着,脑子里却在放电影:仪表盘、操作杆、深度表、压力表、声纳、雷达……一个个画面闪过,像走马灯。
她索性爬起来,拿出太姑奶奶的笔记本,就着床头灯看。笔记本已经很旧了,纸页发黄,边角起毛,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又映入眼帘:“若事不可为,焚此笔记,绝不可落入外人手。”
林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太姑奶奶写下这行字时,是甚麽心情?是绝望,是决绝,还是……希望?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看懂这本笔记,能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四天后,月圆之夜,她要下去,去那个太姑奶奶没能上来的地方,把该做的事做完。
窗外传来海浪声,一波一波,像谁在叹气。林凛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闭上眼睛。睡意袭来前,她想起奶奶做的红糖糕,软软的,糯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甜。
她想,等回来了,一定要让奶奶做一大锅,她要把自己埋进红糖糕里,食到撑,食到再也食不下。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梦里,她看见那片海,很蓝,很静。有十七个人站在海边,朝她招手,笑得很灿烂。最前面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眉眼清秀,嘴角含笑,是太姑奶奶。
太姑奶奶说:“依凛,来,阿姑带汝去看海。”
她就跟着去了。海水很暖,像母亲的怀抱。她往下沉,往下沉,一直沉到海底,看见那艘潜艇,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条睡着的龙。
她游过去,手碰到舱门。门开了,里面很亮,有光透出来。她游进去,看见十七个人,都穿着海军制服,胸口别着“蛟龙计划”的徽章。他们围成一圈,在打牌,在说笑,在喝茶,像在开茶话会。
看见她进来,他们停下来,齐齐转头看她。最年轻的兵站起来,朝她敬礼,笑着说:“同志,汝来了。咱们等汝好久了。”
林凛也笑,说:“我来了。咱们回家。”
然后她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的海是深灰色的,有海鸟在叫,一声一声,很清脆。
她坐起来,抱紧怀里的笔记本。笔记本很旧,可很温暖,像有人的体温。
还有三天。
她想。
三天后,月圆。
她要下去,带他们回家。
晨雾被海风吹散时,林凛已经绕着操场跑了第五圈。小短腿迈得飞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马驹。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水泥地上,很快被晨风蒸干。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她数着自己的步子,呼吸匀净。基地的操场不大,一圈也就两百米,可对个虚岁六岁的孩子来说,已经算得上长途奔袭了。周老师抱着手臂站在跑道边,军绿色外套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