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既然王妍贞能凭气味分辨出一个人的性别,那么凌飞燕女扮男装这件事在她面前岂不是形同虚设?
她分明知道赵青是个女子,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姐姐每日往一个女扮男装的捕快身上贴——又是送参茶、又是送锦帕、又是当众撒娇,俨然一副“非赵公子不嫁”的模样。
王妍贞居然一个字都没透露。
她不说,自然不是为了替凌飞燕保守秘密。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想看姐姐的笑话;要么是对姐姐这些年的欺压终于等到了一次无声的反击。
无论哪一种,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高丽二公主,心中那杆秤比谁都拎得清。
她不声张,不点破,就这么静静地旁观,看着那个欺压了自己十几年的姐姐一步步陷进自己编织的幻梦里。
尹志平想到这里,看向王妍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审视。
下午的时候,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又来了。这回他脸上的笑容比早上更加殷勤,尖细的嗓音在院子里回荡:“甄公子,赵公子,陛下有旨,今晚在集芳园设家宴,宴请各国使臣及天下六绝。陛下说了,今日封赏是国事,晚宴便是家事,不必穿朝服,不必行大礼,只当是朋友之间聚一聚,请二位务必赏光。”
尹志平与凌飞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家宴——无非是想在私下的场合继续拉拢人心。他与凌飞燕对此都并不意外,但让他们意外的是——这场家宴上的宾客名单。
傍晚时分,集芳园的偏殿中已是灯火通明。殿内没有摆放正式的宴席长案,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紫檀木的小圆桌,每桌只坐四五人,铺着素白的台布,上面摆着时令瓜果和各色点心。
宫女们在席间穿梭斟酒,丝竹声从殿角悠悠飘来,弹的是江南小调,绵软婉转,与这深秋的夜色融合在一起,倒真有几分家宴的温馨。
尹志平与凌飞燕同坐一席,高丽使团的金思郧、王妍珠、王妍贞坐在邻桌,慕容麟与阿萨辛共坐一席,宫本藏之介与平贞盛低声交谈,高升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酒。
曹玉堂坐在最靠近假皇帝的位置,依旧是那副谦卑恭谨的模样,时不时起身替金无异斟酒布菜,仿佛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但他的目光每隔片刻便会越过杯盏,落在角落里的慕容麟身上——不是漫不经心的扫视,而是一种极深沉极复杂的注视,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慕容麟却始终低着头,回避着那道目光。尹志平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叔侄俩也生了嫌隙。假皇帝这一手玩得着实漂亮,不声不响便将曹玉堂最得力的臂膀从他身侧抽走,一场蓄势待发的反叛便这般消弭于无形。可尹志平却隐隐有些失望——他一直盼着他们内部先打起来,否则压根就没有机会。
就在这时,殿门处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喝声——“焰贵妃到!”尹志平抬起头,只见焰无双款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比焰玲珑昨日穿的那件颜色更深、料子更贵,领口依旧严严实实,腰间束着墨绿色的丝绦,将本就纤细的腰肢勒得不盈一握。
长发挽成高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凤口中衔着的鸽血红宝石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方轻轻晃动。
她的身后跟着焰玲珑。
焰无双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那双冷艳的眸子在大殿中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尹志平身上。
她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贴身侍女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侍女快步走到尹志平席前,福了一福,声音不高却极清晰:“甄公子,贵妃娘娘请您过去一叙。”
尹志平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凌飞燕,凌飞燕对他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去吧,她若想动你,不会在这种场合。
尹志平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袍,跟着侍女走到了焰无双的席前。
焰无双正端着一盏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她看着尹志平走过来,微微抬起下巴,那双与焰玲珑有五六分相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审视的光芒。
她就那样打量着他——不是看敌人的眼神,不是看下属的眼神,而是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带着几分好奇与挑剔的眼神。
“你就是甄志丙?”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像是习惯了所有人都跪在她面前说话。
尹志平拱了拱手:“正是在下。”
焰无双微微颔首,示意他在对面的锦墩上坐下。尹志平依言落座,焰无双却似乎并不急着说话,只是端着茶盏,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上下打量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移到他的下颌,从他的肩膀移到他按在膝上的手背,像是在欣赏一件刚从窑里烧出来的瓷器,又像是在评估一把刚淬过火的刀。
若不是知道她的女儿都已这么大了,他怕也只会把她当作二十出头的女子。
从这点看,他二人倒是相似——尹志平是保养得宜、功力精深,又饮过不老泉酒,多重因由叠在一处,岁月便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更何况他的灵魂本是穿越而来,心理年龄又比这副躯壳更沉了几分。
而焰无双只是看起来年轻罢了,举手投足间那份成熟女子的韵味,却是藏不住的——这大约是他们之间唯一一个细小的差距。
“玲珑说,你在终南山的时候救了她。”她的声音是那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腔调,但这个话题本身就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这个丫头素来爱闯祸,胆子又大,总是不知道什么该惹、什么不该惹。这一回若不是遇见你,怕是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了。”
尹志平心中疑惑,他可从来没有救过焰玲珑,但面上依旧客气:“娘娘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焰姑娘自己也武功高强,即便在下不出手,她也未必真的会出事。”
焰无双看了他一眼,那双冷艳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感激,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仿佛她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