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那东西,是给死人住的,朕还没死呢。”
冯仁端着茶盏,“陛下这话不对。太上皇是您父亲,安国相王是您伯父。
他们的陵寝,花多少钱,都是该花的。”
李隆基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朕没说花得不对。朕是说,银子花出去了,窟窿在这儿,总得有人填吧?”
“冯叔,”李隆基忽然转向冯朔,“你是兵部尚书,你告诉朕,边关各镇的军饷,还能撑多久?”
冯朔挺直了腰杆,“回陛下,各镇的情况不一样。朔方、陇右、河东,这三镇的军饷能撑到年底。
范阳、平卢,能撑到明年开春。安西、北庭……最多撑到今年九月。”
“九月。现在是七月,还有两个月。”
“是。”
“两个月之后呢?”
冯朔沉默了一瞬。“两个月之后,若是朝廷拨不出银子,安西、北庭的将士就要饿肚子。”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外的蝉叫得正欢,一声一声的,扯着嗓子,像是要把夏天最后的力气用尽。
“高力士。”他睁开眼。
高力士从门外闪进来,躬着身子。“奴婢在。”
“去告诉宋璟,让他拟个折子,把今年各道的赋税收支算一遍,三日内送到朕的案上。”
“是。”
“再告诉裴坚,让他把各州义仓的存粮清点一遍,也给朕报上来。”
“是。”
高力士退出去了。
正厅里又安静下来。
李隆基说:“现在这些朕知道了,可是冯侍中还没说从哪儿要来银子粮食。”
“钱粮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冯仁把茶盏搁回桌上,“可钱粮也不会从地里长出来——除非陛下愿意把那块地翻一翻。”
李隆基的手指顿了顿。“翻地?”
“陛下这次东巡,河南道那些世家大族的庄子,您亲眼看见了。”
冯仁的声音不高不低,“旱成那样,百姓的地里颗粒无收,可他们的地呢?
井还是那口井,渠还是那条渠,庄稼虽然也减产,可远远没到绝收的地步。
朝廷赈灾,粮食从关中调,从江南调,从哪儿调都绕不开一个事。
那些世家手里有余粮,可他们不卖。
不卖,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赚钱,是因为他们在等。
等朝廷的粮价涨上去,等百姓的肚子饿到极限,等陛下您开口求他们。”
李隆基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冯仁说的是实话,这也是他东巡路上最堵心的事。
那些世家大族的庄园,他路过时亲眼看见,庄稼虽然也受了旱,可远远没到绝收的地步。
井是深的,渠是通的,佃户们在田里忙活着,虽然谈不上丰收,至少能糊口。
可朝廷问他们买粮,他们不是说“自家也不够吃”,就是说“今年歉收,实在匀不出来”。
匀不出来?他在郑州城外亲眼看见一队车队从崔家的庄子里出来,十几辆大车,装的满满当当,往东边去了。
他让高力士派人去查,回来说是往洛阳运的,崔家在洛阳开着好几家粮铺,粮价已经涨了三成。
“冯侍中,你说的‘翻地’,是打算怎么翻?”李隆基的声音压低了,低的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冯仁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法子,一个是莽,就是抄家干净利落,效率高,臣可以替你动手。
第二个就是威胁加忽悠,跟太宗时没钱打仗,忽悠世家、勋贵捐粮。”
“抄家?”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冯侍中说得轻巧。
那些人,是朕登基山呼万岁的臣子。
朕抄他们的家,天下人怎么看朕?”
冯仁没有接话。
李隆基站起身,在正厅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站定。
“第二个法子呢?威胁加忽悠……怎么个威胁法?怎么个忽悠法?”
冯仁慢悠悠地说:“陛下这次东巡,亲眼看见了那些世家的庄子。
旱成那样,百姓的地里颗粒无收,他们的地里还能收个五六成。
朝廷赈灾,需要粮食,这是明面上说的事。可暗地里……”
他顿了顿,“陛下可以告诉他们,今年河南道的赋税减免了,可朝廷的亏空不能一直挂着。
要么捐粮,要么……朝廷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找补了。”
“找补什么?”
“茶、丝绸、盐铁、瓷器。”
李隆基的手指顿住了。
“国商成立至今,刚开始的干净,没人能保证里边现在干不干净。
世家的铺子遍地,茶、丝绸、盐铁、瓷器这些外销可是暴利,国商的税是经过计算的。
既能保证朝廷支出,也保证不饿死商贾。
可如今呢?才收到二百万贯,这比太宗时期的收上来的还少。
要是他们不给,就从国商开始查,在他们动手断根之前,抢先下手就行。”
“冯侍中,你知道这四个字在朝堂上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冯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意味着有人要掉脑袋,有人要抄家,有人要流放三千里。
还意味着,从今往后,这朝堂上再也不会有人敢跟陛下说‘不’。”
李隆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