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
分魂出来了。
当着他的面,从影子里长出来,然后走了。
去了哪儿?
去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肯定又要出事。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巷子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一点路灯的光。
风很大,吹得他长衫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关上门,上栓。
走回桌边,坐下,看着那盏灯。
灯焰还在跳。
他的影子还在墙上。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分魂走了。
去做事了。
而他,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慢慢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累了。
真的很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很短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很快断了。
然后,是狗吠,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
再然后,是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苟得没抬头。
他知道,又出事了。
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什么事。
但他知道,是分魂干的。
而他,坐在这里,像个无辜的旁观者。
不,他不是旁观者。
他是共犯。
他是主谋。
眼泪从眼角流出来,热热的,烫得脸疼。
他哭了。
无声地哭,肩膀一耸一耸,像条濒死的狗。
哭累了,他抬起头,擦干眼泪,看着墙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像个鬼。
“还有十三天。”
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嘶哑,“十三天后,我们一起死。”
镜中人不回答,只冷冷地看着他。
苟得站起来,吹灭灯,上楼。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看黑暗里的房顶。
他在等。
等分魂回来。
等天亮。
等死。
天又亮了。
苟得一夜没睡,就睁着眼,盯着黑暗里的房顶,看了一夜。
天亮时,他听见楼下传来细微的动静,像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地上,又像脚步,很轻,很飘。
他知道,是分魂回来了。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躺着,听着。
动静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屋里重归死寂。
又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坐起来,下楼。
楼下一切如常。
八仙桌,太师椅,煤油灯,铜镜。
应验簿还锁在抽屉里,钥匙在他身上。
他走到墙角,看那道影子昨晚渗出去的地方。
墙壁是灰白的,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粗糙,和别的墙壁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
昨晚,分魂就是从这儿出去的。
他转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应验簿,翻开。
最后一页还是他自占生死那页,待验二字墨迹深沉。
他往前翻了一页。
新的一页,不知什么时候被写满了。
笔迹是他的,但更潦草,更用力,墨透纸背。
字迹歪斜,像写字的人手在抖,或者……在兴奋。
他一行行看下去:
“五月十五,子时三刻,东街卖豆腐的老陈之子,名陈小满,年十四。夜起小解,失足跌入自家水缸,溺毙。缸为陶制,口径二尺三寸,水深三尺余。家人丑时发现,已无救。”
“同日,西巷赵寡妇之公公,夜半梦游,持菜刀劈砍自家房门,口中喃喃有鬼。寅时力竭昏厥,醒后茫然,不知何事。”
“同日,南城米铺掌柜刘有财,夜半惊醒,见窗边立一人影,瘦高,着灰衫。惊骇欲呼,人影倏忽消散。次日查点,柜中少钱二十贯,门窗无损。”
一共三条。
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清清楚楚。
像在……汇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