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心殿,其名正心,却无半分暖意。
殿宇极高阔,七十二根合抱粗的蟠龙金柱支撑穹顶,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沉心石,倒映着殿中森然的人影与清冷的晨光。
百官按品级肃立两厢,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经过调整,殿内只闻殿角铜漏滴水,嘀嗒,嘀嗒,精准地切割着凝固的时间。
御座之上,空无一人。
御座旁略低处,设一凤纹玉座,假公主玉兔精,便端坐其上。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繁复的玄色冕服,上绣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头戴九凤冠,珠帘垂面,掩去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膝上,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与这大殿的冰冷庄严融为一体。
唯有冕旒之后,那双眸子偶尔扫过殿下时,会掠过一丝审视光芒。
唐僧师徒被引入殿中。
八戒、沙僧被侍卫拦在丹墀之下,只允唐僧与悟空上前。
百官的目光,如同无数冰冷的探针,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好奇、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规训出的、空洞的恭敬。
“东土圣僧,昨日绣球天定,缔结良缘,实乃我天竺之幸,亦是圣僧之缘。”玉兔精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传出,依旧清冷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在大殿中回荡,
“今日召请圣僧,便是商议大婚之期。我国礼部已择定下月十五,月圆吉日,可为佳期。不知圣僧意下如何?”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无需商讨的事实,而非征询意见。
唐僧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合十行礼,声音平和却坚定:
“公主殿下,国王陛下。贫僧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旨意,前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以解众生之苦,保唐王江山永固。
此乃贫僧出家之时所发宏愿,亦是佛祖所赐机缘。婚姻之事,于贫僧而言,实如枷锁,断不敢受。
昨日绣球之事,实乃阴差阳错,绝非贫僧本意。
恳请陛下与公主,体谅贫僧取经重任,收回成命,放我等西去。天竺国仁德之名,必当广播四海。”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老臣出列,手持玉笏,声音平板无波:“圣僧此言差矣。绣球招亲,乃我国先王所遗古制,亦是当朝明法。绣球天定,即是天命,亦是国法。
圣僧既入我国境,自当遵我国法。岂有因一己之私,而废国家法度之理?此非出家人应有之德。”
又一位大臣出列,语气更显严厉:“圣僧口口声声为解众生之苦,却不知信义为何物乎?
既接绣球,便是承诺。如今出尔反尔,岂非失信于天下?失信于公主,失信于我国万千子民?此等行径,与妖言惑众何异?依臣之见,当依律严惩,以正国法!”
一时间,数位大臣纷纷附议,引经据典,无外乎国法如山、天意难违、信义为本,言辞凿凿,将唐僧推到了背信弃义、藐视国法、辜负天恩的风口浪尖。
他们并非针对唐僧个人,而是严格遵循着他们被灌输、也被认可的规矩在发言,逻辑自洽,气势逼人。
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以法理、大义为名的无形压力。
唐僧虽熟读经纶,辩才无碍,但面对这种纯粹基于人间国法、且被对方完全掌控解释权的诘难,一时也难以驳斥,只得连声道: